“我们家族……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雷古勒斯那句如同梦呓般的低语,像一根冰冷的、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破了西里斯心中那因为眼前的奇景而升腾起来的所有兴奋与狂喜。
“逃?”
西里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弟弟,仿佛想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他只看到了那双灰色的、他最熟悉的眼睛里,倒映着这片癫狂而美丽的废墟,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与认命的、深刻的疲惫。
布莱克家的人……从来不逃跑。
他们高傲,他们征服,他们统治,他们会因为决斗的失败而优雅地死去,但他们绝不逃跑!“永远纯洁”的家训背后,是“永不退缩”的傲骨!这是他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的、唯一的、也是最核心的信条!
然而此刻,他脚下这片比霍格沃茨酷一万倍的、宏伟壮丽的冒险乐园,突然变成了一块滚烫的、印着家族耻辱的烙铁。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敬畏的、如同巨人骸骨般的塔楼,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充满了羞耻的家族墓碑。
他那颗总是转得飞快的大脑,第一次,感到了因为信息过载而产生的、几乎要宕机的混乱。
逃亡者?
所以,家里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那些对“纯洁”病态的执着,那些永恒的、阴沉的黑暗……都并非源于荣耀,而是源于……恐惧?
这个念头,比任何恶咒都更让他感到恶心和眩晕。原来,他所叛逆的、所不屑的、所厌恶的那些东西,其根源,竟然不是他所以为的“傲慢”,而是一种他最看不起的、名为“懦弱”的东西。
“雷尔,你到底在说什……”他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臂,想追问,想反驳,想让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然而,没等他问完,冥想盆中的记忆,便已经不顾旁观者的震撼,自顾自地、冷酷地,继续向前流动。
记忆中的仙女龙幼龙菲兹,亲昵地蹭了蹭四岁艾歌的脸颊,然后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引着她向那片宏伟的、水中的废墟深处飞去。
就在她们靠近一座半倾颓的白色塔楼时,几道修长的、如同火焰般的身影,从水晶丛林与塔楼的阴影中悄然现身。那是几头成年的仙女龙,它们通体覆盖着优雅的橘红色鳞片,身形矫健,那对巨大的龙翼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掌控风与魔法的、从容的力量。与幼龙菲兹那仙子般的羽翼不同,它们的翅膀,是真正属于“龙”的形态。
周围那些水晶丛林所散发出的、幽幽的青蓝色辉石光芒,斑驳地投射在它们的身上。但作为旁观者的雷古勒斯很快便惊恐地发现,那并非单纯的反光。
在一些成年仙女龙的鳞片缝隙、翼膜边缘、甚至龙角的根部,已经有小小的、如同病变般的青蓝色结晶体,破开皮肤生长了出来。那点点青蓝,与它们通体覆盖的、象征着生命与火焰的优雅橘红色鳞片格格不入,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它们在这长达千年的、镇压辉石狂气的漫长岁月中,自身也正在被那股冰冷的、无机质的疯狂,缓慢而不可逆地侵蚀着。
它们那如同熔金般的古老眼瞳,带着审视与智慧,落在了艾莉诺拉这个小小的闯入者身上。那目光中,除了古龙的威严,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久承受痛苦而产生的疲惫。它们没有流露出敌意,更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或许是她身上属于菲兹的气息,或许是她灵魂深处那与众不同的特質。最终,为首的一头成年仙女龙,对着她,缓缓地、高傲地低了一下头,默许了这个银发小女孩的继续前行。
在菲兹的带领下,艾莉诺拉踏入了雷亚卢卡利亚学院那早已残破的主体建筑内部。
这里并非死寂一片,反而……充满了“人”。
她走进一座宏伟得如同教堂般的讲堂。巨大的、被辉石结晶覆盖的窗户,将外界那永恒暮色的光芒,转化为一种青蓝色的、梦幻般的光线,投射在室内。空荡荡的座位上,坐满了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幻影。
那些是曾经的学徒,他们的身体早已在五千年的时光中消亡,只有对知识的执念被此地的辉石所记录,化作了永恒的残像。他们都带着奇异的辉石头套,有的像密不透风的石卵,将整颗头颅包裹;有的则像扭曲的、无机制的大理石雕刻。这些头套隔绝了他们的五感,也让他们永远地、日复一日地沉浸在对所谓“理”的探求之中。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本以为,任何一个四岁的孩子,在看到这幅由无数幽灵构成的、寂静而诡异的景象时,都会吓得大哭起来,或是转身跑掉。
然而,记忆中的小艾莉诺拉却没有。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还向前走了一小步。西里斯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着迷的好奇。她歪着小脑袋,那双湖绿色的眼瞳,正专注地、认真地打量着那些不断重复着相同动作的幻影。
雷古勒斯则看得更深一些。他看到,艾歌的目光并非在看“鬼魂”,而是在看“学者”。
他几乎能猜到她此刻的想法——她辨认出了这些幻影身上那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那气息她一定很熟悉,就像她的父亲在书房里研究古籍时,或是她的母亲在魔药台前调配新配方时,那种全然投入的、不被外界打扰的专注。
在他们兄弟二人看来,那本应是一群被永恒所囚禁的、可怜的囚徒。但在那个四岁女孩澄澈的认知里,他们或许……只是一群找到了永恒乐趣的、全世界最认真的学生。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的视线跟着小艾莉诺拉,继续向里走,在一个废弃的书库里,书架早已腐朽倒塌,只有那些被魔法浸润过的羊皮卷,还散落在地,闪烁着微光。一个穿着学徒长袍的幻影,忽然在她面前凝聚成形。那个幻影的手中没有笔,却在空气中奋力地、焦急地书写着。
“奥利维斯学派的笔记……你抄了吗?”那个声音空洞而急切,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这节课的内容,卢瑟特老师说过,他要在在期末考的……”
艾莉诺拉仰起小脸,她那双纯净的、湖绿色的眼瞳清澈地看着他,轻声问:“可是……您已经不在这里了呀……为什么还要学习呢?”
幻影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那空洞的辉石头套缓缓转向她。“……因为‘理’……尚未终结。”他喃喃道,“还……在途中……”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化作点点蓝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气中,仿佛艾歌那句天真的问题,暂时性地打破了他永恒的循环。
学徒的幻影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后,那个四岁的、梳着银色麻花辫的小女孩,独自一人站在了那片空旷而死寂的书库里。
她的小脸微微仰着,望着幻影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湖绿色眼瞳中,先前的好奇与灵动,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所取代。那份悲伤,如此纯粹而沉重,以至于连作为旁观者的兄弟二人,都感到了一阵无声的、心脏被揪紧般的窒息感。
小艾莉诺拉继续向前,穿过一条长长的、两旁立着残破雕像的回廊。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走廊尽头那座圆形大厅里透出的、更加明亮的光芒所吸引,完全没有留意到,在回廊一侧一个巨大的、半坍塌的炼金室阴影里,存在着一个让冥想盆外的布莱克兄弟二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数个人类的肢体和脸孔构成的、正在微微蠕动的球状集合体。
数张苍白的、表情恐怖的脸孔,如同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蜡像,与那些奇形怪状的辉石头套,混合成一个巨大的、令人作呕的、无机质的产物。它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基座上,脸孔上的眼睛被黯淡的辉石碎片所覆盖,仿佛一个失败的、亵渎神明的魔法实验的最终造物。
最恐怖的是,从那团“魔术师球(Graven-Mass)”的内部,正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阵微弱的、属于人类的、压抑的呜咽声。
“这是什么鬼东西?!”西里斯第一个发出了压抑的、充满了厌恶的低吼。他不是一个对黑魔法有深入了解的人,但他知道,任何以扭曲、融合人类的血肉和灵魂为代价的魔法,都属于最恶心、最不可饶恕的黑魔法!“这……这不是魔法,雷尔。这是……这是我听父亲说过的、最邪恶的禁术!把活人的灵魂和身体搅在一起……他们疯了吗?!”
他的反应,是直截了当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憎恶。
然而,雷古勒斯的反应,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理性”的、冰冷的恐惧。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脸色煞白,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因为他认得这个东西。他在那卷家族禁忌的卷轴上,看到过关于它的、寥寥数语的、疯狂的记载。
“‘为了更贴近辉石……将复数的魔术师,揉合成一个无机质的、更接近‘理’的集合体’……”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将那句他曾以为是夸张修辞的理论,颤抖着念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正在呜咽的、由无数个“魔术师”构成的怪物,又看了一眼正毫无察觉地、一步步走向回廊尽头光芒的、那个小小的银发身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具象化地、无比清晰地理解了,他的祖先们,究竟是从怎样一种疯狂中逃离的。他也终于明白了,艾歌当年,究竟是在怎样一个恐怖的、一念之差就会被同化成怪物的深渊边缘,走了一遭。
那不是奇遇。
那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幸存。
而他,雷古勒斯·布莱克,以及整个布莱克家族,血脉里都流淌着创造出眼前这个怪物的、同样的疯狂。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阵地反胃和战栗。
那已经不再是冰冷的、可以被理性分析的知识。它变成了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东西,从他的胃里猛地向上翻涌!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