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吵。”
这一次,是雷古勒斯。他从艾歌那感性的 “比喻”中,瞬间提炼出了冰冷的“战术内核”。
“艾歌说的‘吵’,指的是‘无效动作’。”他冷静地补充道,“罗蕾塔的枪术,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预判了你下一个可能的攻击角度,并用最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去卸掉你最大部分的冲击力。而你,西里斯,”他看着自己的哥哥,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你的攻击毫无章法,充满了即兴的、被情绪所驱动的破绽。所以,她甚至不需要移动,就能让你在自己的‘喧哗’中,耗尽所有的体力。”
西里斯彻底沉默了。
他自己的亲身体验、艾歌那充满了共情的“比喻”、以及雷古勒斯那不留情面的“分析”,像三面镜子,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清晰地、无情地,照出了他那份属于“主攻手”的、致命的短板。
他那总是充满了骄傲的、不羁的肩膀,第一次,微微地垮了下来。
“那……”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始终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的男人。他那总是充满了挑衅与玩笑的语气,在这一刻,被一种罕见的、属于学生的谦逊所取代,“……我该怎么做?”
“我要怎么学,才能让我的‘剑’,变得不那么‘吵’?”
他甚至,不自觉地,引用了艾歌那个听起来有些柔软的比喻。
“这才是‘剑’该问的问题。”莫托纳利终于开口,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继续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当罗蕾塔拉开距离,举起那把光之弓时。西里斯,艾歌,你们当时在想什么?”
“我还能想什么?!”西里斯第一个激动地回答,他那不愿接受失败的自尊心被彻底点燃,“我想冲上去,用我的剑把她那把破弓砍成两段!但她离得太远了!我的‘迅剑’根本够不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感觉自己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瞄准我!”
“我……我试了。”艾歌也小声地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我扔了‘曼德拉的茎块’,但它在靠近她之前,就被她周身那层由月光构成的魔力护盾提前引爆了,根本没用。”
雷古勒斯在此时,做出了总结。
“是的。”他看着莫托纳利,冷静地分析道,“西里斯的‘剑’被距离限制,艾歌的‘陷阱’被距离和护盾限制,菲兹的小型魔法则无法穿透她那强大的护身魔力。而我的‘辉剑圆陣’,其本质,更偏向于‘区域封锁’和‘多目标打击’,而非一次性的、高强度的‘精准打断’。”
“所以,”西里斯恨恨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我们当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那个傻乎乎的蒲公英,狼狈地逃跑。”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因清晰地认识到自身“无能”而产生的、有些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雷古勒斯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向艾歌,对她极轻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艾歌立刻心领神会。她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小巧、被施了无痕伸展咒的珍珠链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卷古老的、闪烁着微光的羊皮纸卷轴。
“罗文先生,”雷古勒斯重新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可能性与希望的语气,“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两卷东西。我们无法解读上面的文字和符号,但我们认为……”
他看着那两卷充满了未知力量的古老卷轴,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或许,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
莫托纳利看着那两卷羊皮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历史学家的、真正的喜悦与欣赏。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们的直觉很准。”
他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卷,缓缓展开。那上面描绘着的、充满了线性与穿刺感的、如同潮汐般的能量流向图,在他的眼前,仿佛活了过来。
卡利亚贯刺……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又拿起另一卷,上面那充满了力量感的、如同星云般回旋的巨剑虚影,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卡利亚大剑……
果然。他在心里想。这两个孩子,血脉中的‘星’,已经开始与古代的‘理’,产生共鸣了。他们本能地,被这些属于他们自己的、失落的遗产所吸引。
他小心地将两卷价值连城的卷轴重新卷好,却没有立刻为他们进行解读。
“这确实是‘答案’的一部分。”他看着孩子们那充满了期盼的眼神,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将那两卷卷轴,暂时放到了一边,“在讨论如何使用‘新武器’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你们为什么会陷入一个需要‘远程打断’的困境?为什么,你们会让一个骑士,轻易地拉开距离,从容地张开她的弓?。”
他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严厉的“导师”。
这个问题,让三个孩子都陷入了沉思。
“因为她太快了!”第一个回答的,是西里斯。他从自己的“前线”视角,给出了最直观的答案,“我试图缠住她,但那匹马……它简直像个幽灵,滑溜溜的,我根本无法将它有效地限制在一个地方!我一靠近,它就后撤,我一追击,它就用长枪反击,逼得我不得不闪躲。”
“我的……我的植物也是。”艾歌小声地补充道,她回想着当时的战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把咬人甘蓝,预设在了她最可能后退的路线上,但她把它们连同大块的石板一起,从地面上暴力地掀起、挣脱了。它们的攻击范围……对于一个会高速移动的目标来说,太小,也太固定了。”
西里斯的“抓不住”和艾歌的“够不着”,这两个来自不同角度的证词,像两块关键的拼图,瞬间在雷古勒斯那颗高速运转的大脑中,拼接在了一起。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那双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光芒。
“我们的战术……从一开始,就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思维错误。”他抬起头,看着莫托纳利,也看着自己的同伴,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们所有的布置——西里斯的近身压迫、我的区域封锁、艾歌的地面陷阱——本质上,都是一套用来对付‘步兵’的思维。”
他继续深入地剖析道:“我们虽然侥幸用陷阱困住了她一次,但那之后,她立刻就适应了。对于一个像她那样高速移动的‘骑兵’来说,我们这种静态的、点对点的防御体系,太容易被规避和破解了。我们不是输在力量上,而是输在了……对‘机动性’这个概念的理解上。”
莫托纳利听完他们这段由实践到理论的、完美的自我复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非常好。”他说,“你们已经理解了战术层面的核心问题。这比任何书本上的知识,都更宝贵。”
他让孩子们有时间去消化这个结论,然后,他的神情,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严肃。
“但是,”他缓缓开口,“还有一个比战术更重要的问题。一个……关于你们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三个因为他这番话而重新变得紧张起来的孩子,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最后,我们来谈谈心理层面。在罗蕾塔施展‘跳跃突刺’之后,在西里斯差点被击中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你们所有人的动摇。说说看,你们当时,在想什么?”
这一次,西里斯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跳出来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摆弄着自己那只已经失去了光芒的星石护手,仿佛想从上面找出答案。
是雷古勒斯,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在那一刻,我们的阵型已经被彻底打乱了。”他没有谈论感受,而是先从一个规划师的视角,客观地复盘着战局,“艾歌的植物武器很难再接近,我的‘辉剑圆阵’也被她的‘魔术枪连射’所压制。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了西里斯一个人身上。”
“我……”西里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失去了平时的活力,“我躲开了那记‘跳跃突刺’,但……那感觉糟透了。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就算躲开了,冲击波也差点把我震晕。我的手……当时一直在抖。”
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力不从心。
“罗蕾塔女士……她在那一刻,变得不一样了。”艾歌轻声补充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之前,她像是在‘考验’我们,像一位严厉的老师。但那一枪之后,她身上的气息,变成了纯粹的‘战意’。那种感觉……很冷,很重,像一整座覆盖着冰雪的山,从天上压了下来。我……我当时害怕得几乎无法思考,只想着要怎么逃跑。”
她勇敢地,将自己内心的恐惧,说了出来。
艾歌这份直白的坦诚,仿佛也给了西里斯说出真相的勇气。
“是的……就是那种感觉。”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此刻却是一片灰败的、如同余烬般的黯淡,“当她拉开距离,开始准备那把大弓的时候……我看着那光芒汇集,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和艾歌,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充满了挫败感的语气,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也是最致命的真相。
“我动不了了。我没有在想怎么反击,也没有在想怎么躲闪。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箭变得越来越亮。我当时……被吓傻了。”
“你的‘骑士之心’,”雷古勒斯接过了他的话,他没有看自己的哥哥,只是看着桌面,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如同在宣读验尸报告般的冰冷口吻,为这场心理崩溃,下达了最终的定义,“在绝对的、无法被理解的力量面前,被暂时地,冻结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那句最残酷的结论。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一秒的动摇,足以决定生死。”
这番由他们自己一步步剖析出的、关于失败的真相,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三个孩子的心上。
然而,莫托纳利在听完这一切后,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失望。恰恰相反,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满意的神情。
“很好。”他说,声音平静而有力,“能清晰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清自己的失败,是通往胜利的第一步。你们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所在。”
他看着那个因为承认了自己的“懦弱”而显得垂头丧气的西里斯,又看了看那个因为剖析了“失败”而神情凝重的雷古勒斯,以及那个因为共情了所有人的“恐惧”而眼眶泛红的艾歌。
他知道,这堂课,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解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