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彦没接茬,他好像要摸清我的套路了,不是个好兆头。
等妈妈将从隔壁借来装饰用的鲜花放进花瓶,这顿饭就算完工了。
“我开动了。”
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我才开始动筷。
想到妈妈提到的往事,眼神不自觉往小薰的方向瞟——
那么一小碗米饭,居然要负责填饱那么大的个子。
再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微微隆出一个可爱圆弧的饭堆。
“为什么我还不长高。”
明明也已经在努力吃饭了啊。
不甘心之下,又夹起一口米饭往嘴里塞,愤愤不平地咀嚼。
“和诗,夹菜。”妈妈说。
“哦。”
然后老老实实地夹了一筷子不知道什么菜,而不是光顾着解决米饭,反正吃进嘴里都是差不多的咸味,偶尔能品出点甜。
可如果要摄取糖分,为什么不直接吃糖果呢,比如巧克力之类的。
我听见有人叹了口气。
是妈妈。
夏彦还在一脸复杂地看着我碗里的...不是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真搞不懂。
妈妈语重心长地开口:
“光吃米饭可没办法长高啊和诗,而且你个子也不矮嘛,还是说和诗想从事对身高有特别要求的职业?”
喜剧演员...应该无所谓身高吧。
我摇了摇头。
于是她不再看我,笑着招呼起桌上唯一一个好好吃饭的未成年:
“太好了,还好有你呢夏彦,指望这两个孩子的话今天可就要大浪费了,味道怎么样?”
我觉得夏彦是真的很怕我妈。
不是那种...呃,暴力威慑下的惧怕,而是人类对于超出常理的事物本能的警惕。
这种时候我就很理解他了。
“...挺好。”
哈,居然不是‘还行’、‘一般’这种麻烦小孩的发言,真是——
“和诗。”
哦,夹菜。
我刚给自己从最近的碟子里夹上一块土豆,视野右侧又多出一双筷子,夹的是胡萝卜。
我转头看过去,却只看见用‘作案’结束的筷子继续在自己的碗里挑米粒的小薰。
“干嘛。”我问。
“我不吃。”他头也不动地回复。
不吃你夹什么夹。
不过胡萝卜吗...不算讨厌。
当时我的确没有拒绝小薰夹过来的菜,但如果早知道这会让他变本加厉、之后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胡萝卜,甚至连夏彦都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他养的兔子——
那我一定会拒绝。
只是人生没有早知道。
用过午餐,妈妈约了朋友出门,我留在家里写作业。
小薰也把作业摊开,但不知道为什么,只一个劲盯着我看。
“你没带笔?”
他摇了摇头,拿出带...就带了一支笔啊。
还以为至少会是个文具盒之类的。
“那是为什么?”盯着我看。
“不会。”他说。
半天相处下来,我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再加上我这边的作业也很快就能写完,于是离开自己摆在地上的小型单人沙发,手肘撑在矮桌上蹭了两下,就蹭到他旁边。
“哪里不会。”
“都不会。”
“...你上课都在干什么。”我扯了扯嘴角,如果可以,我真不想说这种班主任谈话专用台词。
“睡觉。”
哦,那没事了,不是煮火锅泡茶泡饭就行。
...
有事啊,而且用那家伙当标准的话教育界会出大事的。
我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假笑:
“那...为什么不好好听课,光顾着睡觉去了呢,小薰同学?”
“训练完太累,就睡了。”
应该也有比赛快开始的缘故吧,就是不知道阳盟会从哪场开始打。
不过...既然都聊到这了。
“训练?”我拧了拧眉,不算刻意的程度,“应该是我忘了吧,原来小薰是体育社团的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棒球部,我说过会带同队的朋友过来。”小薰淡淡地解释。
“该不会你寄宿也是为了训练吧?体育社团强度这么大吗?好可怕。”
“东京的学校都不寄宿吗?”夏彦冷不丁冒出一句。
“寄宿倒是有,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训练…毕竟我又不认识打棒球的男生,除了眼前这两个。”
他眯了眯眼:“你不是跟打棒球的人联谊过吗。”
我顿住,很快反应过来:
“你说你大哥啊,原来他也打棒球吗?没听他提起过,也可能是我忘了。不过既然你们都打棒球,为什么不干脆——”
“阳盟棒球部是寄宿的,稍微厉害一点的学校,都是。”
我就知道,小薰只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开口。
“阳盟棒球部很厉害吗?有多厉害?”
听我这么一问,夏彦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复杂。
但负责解答的还是小薰:
“全国第一。”
“哦。”我不冷不淡的回应。
“老大的学校也有棒球部,我记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他有意强调最后三个字。
是不是在点我。
“有倒是有,不过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应该还是他们的监督,户坂前辈还想让他来当我们的指导老师...”
“你...也打棒球?”夏彦看上去有些难以接受。
虽然我不打,但你不准有意见。
“不,我是单口喜剧部的,但我能理解那个人的想法,毕竟那位监督有时候的确有些幽默感,难道说...幽默感是棒球部监督的必备能力?那——”
“全国第一的大阪阳盟,监督一定也很幽默吧?”
两人同时沉默了,夏彦甚至开始抬头望天。
“大概吧...”“不,完全不懂。”
话题到这里几乎就要结束了。
我是不想就这么放弃的,但再继续追问下去,又会显得太刻意。
而且说到底,两人也是一年级,估计对那个人也不会有比采访报道更多的了解。
要不还是...
“跟你很像。”
“什么跟我很像?”
“监督跟和诗很像。”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语速平缓地继续。
“都是会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人。”
“是吗,我可不——”
我可不这么觉得。
我本来想这么说。
但当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多说一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作为自欺欺人的惩罚,被夺走的声音,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所以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
没错。
我也这么觉得。
·
有过两次经验,我应对这种突发状况更加熟练了,拿出手机上早就写好的情况说明给在场的人看,然后就开始修闭口禅。
“真的听不懂?”夏彦饶有兴致地凑过来——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刚刚还在对面,现在就坐到我跟小薰的隔壁,更可恨的是,他坐的是我的单人小沙发!
而且那是小沙发,容不下这么大一只的你!
“这句听得懂。复杂的,不行。你也,别想偷偷骂我。”
“那用复杂的说法骂你?”
“我没——”呃,不我好像真的惹过他。
“随你。”最后只嘟囔出两个字。
小薰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毕竟谁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发呆还是真的在趁大家不注意,偷偷盘算些什么。
想到刚才聊到的话题,怕有人发现什么不对劲,我决定先下去倒杯温水。
再故意磨蹭了几分钟才上去。
可就是这么几分钟,当我回到房间,氛围变得有些古怪。
更奇怪的是,夏彦手里还拿着我的手机,见我开门,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第一次意识到一米九的身高能给人带来这么大的压迫感,明明跟阳之本前辈相处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明明几分钟以前...
还没有这种感觉。
我下意识想后退,又在出脚的同时,意识到我还没有‘理由’这么做,除非——
“心虚?”他笑着说,眼里却没有笑意,不是他擅长的那种恶劣的笑。
“那也没必要躲,还不至于在你家...”说着,他慢慢凑近,近到快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对你动手。”
手上多了一个带有余温的金属块,是我的手机。
我点开屏幕,还没来得及解锁,就通过锁屏界面上的来信简讯获知一切。
【陌生人: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但当时被阳盟...】
现在熄灭屏幕也于事无补,我只庆幸,最关键的信息还没被泄露。
“虽然无所谓...但你要解释的话,最好趁现在。”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
“那跟你的小弟也没必要解释吗?”
从进门开始,小薰都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