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闻祁已至姑苏,一切安好,望父亲郑重自身,切莫贪凉。”
信上笔走龙蛇,笔力收放自如,撇捺间含蓄内敛,直到结尾有一处墨渍修改,显露写信人心态,而后写着——“闻祁今日遇一事,因此内心纠结,不知该如何处理,若贸然行动,或许会适得其反。闻祁愚钝,还请父亲解惑。”
窗外树影摇动,沙沙作响。
只听屋内传出男人收敛淡漠的声音:“这封信需尽快送回府。”
啪——!
惊堂木拍案。
“今日这出,实为杜撰,还请诸君细听,只当是大梦一场。”堂中人声音雄浑有力,为引人注目,沾染上一点悬异的色彩。
“……陈言胜写下求援信交给心腹,让其去搬救兵,又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摆脱山匪……岂料妻子此时下腹隐隐作痛!竟是要生了!可外头兵戈声四起……”他描述着,声调陡转,薄面屏风上映出他的身影,他双手亦随声势作斗争状,身躯亦随之摆动。霎时间,紧张的气氛在堂前四散开来。
堂下人再无其它动静,都随着说书人的语言沉浸在其中。众茶客皆屏息凝神,有执烟枪者,烟斗里一点暗红悄然熄灭;贪吃的孩子止住嘴巴动作,嘴角沾上酥屑也未曾察觉。
“……他们都知道已等不来救援,哪怕是供上钱财也止不住对方的进攻——这些山匪——竟然直接——”堂上忽然刹住声音,满堂瞬间静得只能听见小几上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茶水沸腾声,所有目光都黏在屏风那半悬在空中得的影子上。
不知谁案前的茶壶噗一声叫响了,声如惊雷。
“杀死了那可怜的一家人。至于后事如何,还望诸君下回再听——”他悠然拖长尾调,从容踱向后台。众人方如梦初醒,彼此相顾间讨论起来。
“吁……”台上一片骚动,大多是未听尽兴的人。
“这陈言胜真是凄惨。只是那求援信怎么没传出去呢?他那个被下人抱走的孩子呢,怎么也不说……”
“这还不简单,都说要去城里搬救兵,这一来一回,又遇上暴雨,山路难行,耽搁点时间再正常不过。”
“我看未必!那山匪人数众多,个个虎背熊腰,弓刀剑锤样样精通,就是害怕前来救援也未可知啊。”
二楼雅间桌上的玉碗已被人吃尽,只留下碗底一层薄薄的甜水。
佑清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看似在发呆,实则思绪全放在台上精彩的故事情节中。
这一出讲得倒是有点意思。
佑清忍不住说:“我看他们都猜错了。求援信哪里是关键,这贵公子出行都带着精锐,这匪帮真想下手,必定是早早就谋划,要一招夺人性命的。”
元一正要去夹糕点,听此一言,筷尖陡然顿在半空中,片刻方落筷,语气有些懒散:“知道便好,不要多嘴。”
佑清立刻坐直,师父向来让她静心慎言,确实是她嘴上没个把门,说错了话。
咚咚咚。
雅间门被敲响。
小厮身后跟着一人,挪着碎步踏入雅间。
来者虽着短衣,却气质不俗,不像是普通人家。只见他躬身开口:“元一道长,我家夫人是闫家大房主母,有事想请您过去看看。”
元一挑眉,稳坐在椅上,悠悠开口:“哦——?闫家好大的架势,不过便是皇亲贵胄来,也要递了拜帖,约好时辰。你家夫人莫不是想坏了规矩?”
姑苏城中并非只有元一这一家道士,不过旁人都没有她坑蒙拐骗的手段高明,再者,元一做事讲究原则,一月只处理一桩事,价格低者不去,拜帖递的时辰不对不去,来的人不对也不去。
那些稍有权势的人最好这些虚头名利,似追赶潮流般,十分热衷于热脸贴冷屁股,因此口口相传,给元一积攒了不少声望。
“道长见谅,夫人说了,实在是家里事急,才破规矩来请您。若您不肯,只怕是寻个由头,到官府里找知府见见面……呵,”那人语气倒是谦卑,只是言语暗含威胁之意,“当然了,您肯走上一遭,便是万事大吉,更有千金奉上。”
那人躬身,气势却不低,仿佛要将佑清、元一二人瞧到底下。此话一出,更是明晃晃逼迫他们,好似他才是主子。
元一慢悠悠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嘴角微扬却没有一丝温度。
气氛瞬间凝固。
半晌,她漫不经心掸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笑着说:“既如此,便去吧。”
佑清自幼跟着元一,见她这般神情,心下了然:有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