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清的衣裳吸饱了水,死命拖着她向下坠,她本能地胡乱蹬踹。
好不容易将头探出水面,残余在口鼻的池水倒灌进肺里,佑清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水珠顺着发梢、睫毛滚落成串,她的发髻在挣扎中彻底散开,湿透的长发像纠缠的水草,密密地贴在脸上、颈间,只有一双眼完完整整露着。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颀长的人影已到方才她站的位置,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狼狈不堪的她,似乎方才那声惊呼并非出自男人之口。
佑清身上单薄的夏衣紧紧裹住她瘦削的肩胛骨轮廓。又是一道闪电,要下雨了。
甄闻祁在看她。更准确的说,他在看佑清的眼睛。
半晌。
“上来吧。”甄闻祁伸出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刻意的放柔。
夏夜的风是热的,池水却是透骨的凉。
月色在夜风里摇晃,映照在甄闻祁的脸上,在眼里揉碎成无数凌乱的光点。
佑清的身体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如果我帮你找到凶手,你会放了我师父吗?”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甄闻祁并不中套。
官府办案向来严谨,不许闲人插手。
虽说此案确实并非佑清和师父所为,她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如果有人想陷害她们,佑清总不能坐以待毙。
“大人……”佑清还想补救。
甄闻祁眉头微动,收回手——却被佑清一把握住。
“我知道闫府的秘密!只要你把我带在身边,等找出真凶,我就把秘密告诉你。”佑清大声说。
她身下的池水漾出圈圈涟漪,抬手间,潮湿的衣物狼狈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甄闻祁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目光里带着探寻的意味。
他没有说话,四周静得连佑清胳膊上的水珠滴进水里都能听到。
二人对望,佑清看似位于下风,可她确认为,这是场公平的较量。
佑清有七成把握,男人会答应的条件。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找刘大人,所以你才会在这里等我……”
“可你大张旗鼓在闹市抓我师父,却没有带其他人来抓我,除了你对抓捕我这件事有十足把握;还有一种可能,你也觉得我们不是凶手……”
“你只是想让凶手放松警惕,不是吗?”
“既如此,带我一个帮手在身边,并换到一个可能有用的情报,不是一举两得吗?我想,那闫府对于你来说,也是个麻烦事,对吧。”
佑清的眼眸在夜色中睁得发亮。
甄闻祁眉尾轻挑,对于此说法有些兴趣。
“继续。”他沉声说。
“闫府是姑苏内最大的皇商,他牵头建立的商会内部人员皆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背后的钱又有多少是干净的。姑苏漕运亨通,又临近大海,在众人眼里是块油水极高的肉,难道大人您不想分一杯羹吗?”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你,很聪明。”甄闻祁评价。
佑清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她的柔软和温顺只会面对亲人。
“我的言论说服您了吗?”她问。
“呵,”甄闻祁轻笑,是讽刺的口吻,“你说服我有什么用?既知道闫氏势力不容小觑,就该清楚现在你的项上人头有多值钱,闫夫人不是说了吗,是你们招鬼来害她儿子。”
“你信吗?”佑清皱眉。
甄闻祁轻笑,反问:“你是道士,你也不信?”
佑清脸颊登时灼烧起来,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眉头轻蹙:“你明明知道……”
“我应该知道?”
佑清清楚男人来之前定已查明她假道士的身份,竟还存着坏心思,这样捉弄她,分明不像人前那样庄重自持。
她想起白日船头那抹身影,忍不住小声嘀咕:“衣冠禽兽。”
佑清声音极小,却还是被甄闻祁捕捉到。
“你说什么?”甄闻祁微偏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没什么,阿嚏。”佑清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她觉得握住她手的力度陡然增大,一使力,便被甄闻祁拉上了岸。
甄闻祁直起身,顿了顿才想好措辞,“从今日起,你与我同出同进,出门查案需寸步不离。保护好你的项上人头,要我放了你师父,就好好想清楚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我会有用的。”佑清不想叫人看扁。
“我拭目以待。”甄闻祁甩甩袖子,转身离开,在走到廊下时,偏过身沉声说,“还不跟上。”
佑清努努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对了——”
佑清停下脚步,静等甄闻祁下句。
“我来找刘大人,并不是为了抓你。”他就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佑清眼睫微颤,目光紧随那道青色背影,抬步跟上去。
二人身后,一道雨幕决堤般骤然倾泄而下。雨落水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