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炒米和芝麻被激出的焦脆油脂香气，舌尖仿佛被一股浑厚踏实的力气压住，在预警后续的味道；继而是一缕老姜的辛香，俏皮地刺破沉闷；细细再品，又有花生粒的咸鲜与枸杞的微甜隐隐透出，最后，所有味道都稳稳落在一股清冽的茶气上。这香气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拔了出来。

甄闻祁要进竹筠轩，这般打扮自然可以让人放松警惕，再加上他初到姑苏尚未过多露面，那竹筠轩中掌事未必能认出他。

竹筠轩里面有什么?佑清捏住碗沿，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最后落到闫肃笙那张虚弱、半死不活的脸上——她记得当时闫府人的说法，闫肃笙生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竹筠轩！

甄闻祁昨晚才验完尸，今早便来竹筠轩探查，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验尸没有留下有用的信息，或者说，验尸的结果推翻了之前设定的证据和指向。

那这样就遭了。佑清高兴不起来，原本的证据足够洗清师父的嫌疑，但如果证据被推翻，甄闻祁又不许她接触案子，那么就没办法保证幕后主使不会再次做局找师父当替死鬼。

佑清心事重重，不由又呷了一小口擂茶。

茶汤入口绵密，略带颗粒感的质地滑过喉舌，一口茶，竟喝出了咸、香、辣、甘几种滋味，它们彼此纠缠又层次分明，和佑清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她有些庆幸自己灵敏的听觉。

有些事既然要到明面上走一遭，那怎么藏都是藏不住的，甄闻祁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捆住她的手脚不让她查案吗?

一个晃神，佑清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没入竹筠轩。

她神色微动，突然摸了摸手腕，惊呼出声:“哎呀，我的镯子怎么不见了?”

巧妙二姐妹立刻放下手中的碗，注意全落在佑清空荡荡的手腕上。

妙妙问:“姑娘今日带镯子出门了吗?”

“带了，是个春带彩的玉镯，配我这身衣服刚好，不过圈口有点大，可能不小心被人顺走了。”佑清急得不行，说话声音都有些不稳。

巧巧仔细回想，确实记得佑清手腕间有枚上好镯子，再细细琢磨，方说:“姑娘别急，或许是落在马车上了，待会儿我们吃完擂茶再去找找。”意思是让佑清先填饱肚子，镯子的事不要紧。

这件事崔侍卫反复和她们两强调过，要注意佑清姑娘的饮食，不要让她饿着。

崔侍卫的意思就是甄大人的意思，镯子虽然宝贵，但是显然没有佑清姑娘的身体重要。

妙妙也点点头，安慰道:“姑娘先吃饱，镯子都是小事。”

不过佑清还是一副很急的模样，说:“镯子找不到，我也没胃口了，还是先去找镯子再说。”

巧妙二姐妹对视一眼，随后巧巧道:“我回马车上找吧，那镯子我有印象，妙妙陪您吃完再回马车。”

“嗯嗯，姑娘别急。”妙妙应和。

佑清有些为难，见二人态度恳切，也只好随了巧巧的意思。

巧巧走后不久，小厮过来询问佑清还需要添点什么，佑清又说对酥油鲍螺有兴趣，让妙妙跟着去打包一份带回府衙。

小丫头没什么心眼，听了吩咐屁颠屁颠就跟着小厮去了，丝毫没察觉身后人影一闪，哪还有她着急找镯子的姑娘。

街上人流渐渐散去，竹筠轩掌事见来了客人，欢欢喜喜迎上去拉住女孩，热切道:“哎呦姑娘，轩里近日新来了一批小倌人，姑娘可好好瞧瞧！”

一入内，佑清不由大吃一惊。

这竹筠轩好生雅致，入门先见一处袖珍庭院，小径蜿蜒，两侧植满细竹，风过时飒飒作响。

主厅四壁并非寻常金粉彩绘，而是以深浅不一的湘妃竹片镶嵌成壁，窗棂与隔扇也皆用老竹根雕琢。

厅中不设耀眼明灯，只在角落高几上置数盏官灯式样的纱灯，光线柔和，将人影勾勒得朦胧。

但看这一处，就知竹筠轩财力不容小觑，若佑清猜得没错，那纱灯里点的分明不是蜡烛，而是夜明灯。

因未到夜里，厅中客人并不多，就算是，也不过点一壶酒，坐着慢慢品味。

三三两两的清倌人坐在角落弹琴唱曲，墙上悬挂的紫铜香炉吐着若有似无的淡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佑清摇摇头，摒去翻涌上来的困意，隔着一道纱帘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仿佛察觉到视线，先是一顿，而后猛地转身，纱帘倏地被挑开，露出开阔的大厅，清软的唱曲声调传来，纱帘后什么都没有。

“客官可是有瞧中的了?”负责接引甄闻祁的女人柔声说，“不过厅中的倌人都是只卖艺不卖身，若大人瞧上了——”

甄闻祁放下纱帘，冷声打断女人:“我要的不是这些，你应该知道。”

按照收集的证据，闫肃笙最后出入的场所，回闫府时亢奋的样子，以及敏感脆弱的神经反应，一切都指向竹筠轩。

汴京城中并非没有这样的场所，也有官宦子弟寻欢作乐，为了更刺激的感觉服用某些药物，或许竹筠轩，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