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清虽然讨厌喝药,但是为了取得元一的原谅,捏着鼻子紧皱眉头,一口气把药饮尽,刚喘口气,微张的嘴被塞入一枚小东西。
一股清冽的甜意顿时溢满整个嘴巴,药汤的苦涩虽还在舌根盘旋,但已不敌甜蜜的进攻,逐渐消失。
佑清下意识轻咬,齿尖触到一层微韧的糖壳,随后陷入柔糯的果肉中,带着一点嚼劲。
是樱桃煎。
“谢谢师父。”佑清含糊着说。
元一:“这就叫活受罪,明明最不爱吃苦,偏偏不注意让自己受伤,结果喝这么多药,就开心了?”
佑清咀嚼的动作放缓,原本甜腻的滋味在舌根化作一抹极幽深尖锐的酸意,刺激得她心头发颤。
“那你呢师父,甄大人怎么把你放出来了?”佑清岔开话题。
元一:“案子结束了,自然就把我放出来了。见你还昏迷着,我就托刘大人在府上先安置……”
元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佑清耳朵像是能自动屏蔽,只留下最开头那句——案子结束了。
佑清问:“案子结束了?”
“是啊,官府已经结案了,那闫邹氏听到结果当场就昏过去了。”
“什么案子?”佑清又问。
“闫肃笙的案子。”
佑清瞪大眼,又重复一遍:“结、束、了?”她状态明显不对,又问,“我睡了几天。”
“一天一夜。”元一看出佑清的不对劲,“怎么了?佑清,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去纠结已经了结的东西。”
“什么结果?”
“闫肃笙是自己贪心吃多了禁药,竹筠轩贩卖禁药,也已经被查封了,主管当场自尽,药物悉数被销毁。这就是我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是了。
佑清憋在胸膛的一口气终于泄开,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那些药物,那批武器,都交到了正确的人手中,她应该满意的。
所有事情都在往她预设的方向发展,她不该不满意。
可佑清不死心:“师父,甄闻祁没有同你说什么吗?”她以为甄闻祁避开故意不见,至少会留些话给她。
“没有。”元一斩钉截铁。
“没有?”佑清笑了,“没有……”
室内未点烛火,因此灰蒙蒙的,恰如此刻她沉闷的心情,压抑得透不过气。
夏末的空气依旧潮湿,肩膀的伤口痛痒难耐,仿佛有无数根针往里面扎刺,一直痛到心里。
佑清想起暗河里紧握住的双手,想起他强忍伤痛故作平静的语气,想起红帐内灼热的气息和紊乱的心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到可怕。
她知道不是没有,她清楚明白这是甄闻祁伙同元一对她撒下的谎。
但无论元一和甄闻祁交代了多少,佑清都选择接受。
汤药重新回到碗中,太阳落下又升起,那是竹筠轩刚被查封后的姑苏城松鹤楼,堂中戏台上说书人情绪高昂,将一出好戏讲述得淋漓尽致。
“今日这出,实为杜撰,还请诸君细听,只当是大梦一场。”又是这出。
甄闻祁面前的茶盏未动分毫,小厮更换了几次热茶,也只是让它凉透在桌案上。
“大人,元一带到了。”崔弗推门,立在门口示意女人进去。
而后,门从外面被关上,静谧空间中只剩下二人。
元一倒不客气,坐下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一口饮尽方说:“甄大人好雅致,莫非今日放我出来,又是为了讲故事?”
“闫肃笙的案子结了。”甄闻祁冷不丁抛出一句。
元一一怔,立刻反应过来:“结了?那我自由了,便把佑清和蓝凫还给我。”
“……陈言胜写下求援信交给心腹,让其去搬救兵,又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摆脱山匪……岂料妻子此时下腹隐隐作痛!竟是要生了!可外头兵戈声四起……”台上人说着。
“不急。”甄闻祁声音半遮半掩在戏文中,深沉清冽,“今日这处故事,不由我来讲,而是你——”
“我?甄大人想听我讲什么?”
“我瞧台上那出就不错。”
“……他们都知道已等不来救援,哪怕是供上钱财也止不住对方的进攻——这些山匪——竟然直接——” 堂上忽然刹住声音。
“我不明白大人什么意思。”元一惯会装聋作哑。
甄闻祁便把血淋淋的事实刨开来,甩到元一面前:“十六年前,那桩天底下最大惨案——平王与他身怀六甲的妻子为何孤立无援,平王身死后那腹中的孩子又去了何处?为何我父亲前去救援被拖慢了脚步?回来时又为何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听起来像不像台上那出灭门的戏文?而这些……”
“如果细查,根本经不起推敲。当年时局动荡,人人自危,事事算计,故而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惨死的事实被忽略。可如今新帝登基,她是平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些东西自然又被翻出来重新调查。凶手在怕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在怕什么,我一清二楚。”
怕新帝只是虚伪,并非真心为兄长翻案;怕涉案调查的官员动作太明显,惊动凶手;更怕自身能力不敌,不能更好地保护平王遗孤。
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
那些原本被人精心隐藏起来的事实,躲在迷雾后的细节,终于被甄闻祁捕捉到,血淋淋刨析在青天白日下。
甄闻祁说过的。
——“你没看出来吗?佑清长得越来越像一个人……”
——“你呢?你的长相随谁?”
——“都说女儿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