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婆婆,一碗赤豆豆花。”
佑清侧头,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岁,身着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气质温润,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安然气度。
他虽只身一人,但瞧穿着打扮,应该是个颇有地位的公子。
男人也刚好看向佑清这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落在元一身上,含笑颔首致意,态度谦和。
佑清原以为只是普通对视,岂料男人上前两步,对着她们拱拱手,作揖道:“在下赵珩,冒昧打扰。见这位道长仙风道骨,这位姑娘……气宇不凡、,可是城中哪位高贤?”
他目光再次落回佑清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好奇,一切都很适宜。
但佑清微微蹙眉,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碗中豆花,并不应声。
温和俊朗的男人,是偶遇吗?她可不这样觉得。
元一却呵呵一笑,道:“在下元一,山野之人,当不得这般称呼。倒是公子,实非常人。”
赵珩闻言,笑容更温和些,仿佛冰雪初融:“元一道长过誉了。在下余杭人士,途径姑苏恰逢佳节,边想着出来走走,感受这姑苏风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佑清身上:“这豆花香甜暖胃,看来正合姑娘口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这时余母端来豆花。赵珩道了谢,并未另寻座位,竟十分自然地在佑清这张小桌前坐了下来。
“萍水相逢,公子不必知我姓名。”佑清冷声说。
她态度冰冷,赵珩也只是笑笑,并不生气,反倒与元一交谈起来,诗词歌赋、时令风物,便是道家经典,也是侃侃而谈。
佑清一直沉默地听着。
这个赵珩,温柔得过分,也周到得过分。他看似随意的话题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勾引师父回答问题。
这样若有若无的关注和探问,佑清觉得很不舒服。
“……听闻姑苏城西寒山寺的月色极佳,可惜今夜人多,怕是难以静赏。”赵珩轻叹,颇为遗憾。
佑清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一紧,但很快有反应过来,欲盖弥彰般舀了口豆花进肚。
寒山寺天下闻名,此刻提及也属偶然,她紧张个什么劲?
佑清在心底唾弃自己。
元一淡淡道:“公子雅人,天下寺庙众多,倒也不必执着于此。”
赵珩微微一怔,随即莞尔:“道长说的是。”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佑清,声音放得更柔缓些,“姑娘似乎不爱说话?可是觉得在下叨扰了?”
“公子多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只是性子喜静。”
“是在下唐突了。”赵珩从善如流地道歉,并无半分不悦。
他自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巧的、用彩线编织的同心结符,放在桌上,推向佑清,“今日乞巧,此物虽不值钱,却是在下偶然所得,寓意平安顺遂。赠与姑娘,聊表歉意,愿姑娘日后诸事皆宜。”
那同心结编织得十分繁复精美,彩线光泽莹润,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佑清看着那枚在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晕的同心结,没有立刻去接。
河风拂过,带来远处喧嚣的人声与近处柳丝的轻扬,也吹动了碗中豆花表面那层薄薄的、带着桂花香气的热气。灯火阑珊处,赵珩的笑容依旧温和,耐心地等待着。
元一的目光在赵珩和那枚同心结上扫过,眼神深邃,默然不语。
落在那枚同心结上的目光不止摊前三人。
甄闻祁此刻有点恨自己眼力太好,隔这么远都能捕捉到佑清。
他还在船上,不过此刻宴席上的人已换了一人。
一个时辰前,邵言送上岸,紧接着,崔弗领着一人登船,席面再次打开。
船舫之内,方才还带着几分温润的叙旧氛围,顷刻间荡然无存。
甄闻祁端坐在正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结了冰的寒潭,目光收回,落在面前那个被崔弗反剪双臂、摁跪在地的微胖商人身上。
那商人姓钱,明面上是做绸缎生意,此刻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还想挤出一丝讨好的笑:“甄……甄大人,您这是何意?小的……小的可是守法良商啊……”
“守法?”甄闻祁开口,声音不高,“一个时辰前,自运河支流秘密入港,停靠在仲粮码头废弃仓栈的那艘‘浙东来的货船’,装的是什么?”
钱老板浑身一颤,眼神闪烁:“是……一批新到的杭绸……”
“哦?”甄闻祁缓缓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将钱老板完全笼罩,“本官倒不知,什么样的杭绸,需要动用十二个操桨的好手,船吃水线深达三尺,且船舱密封,沿途滴水不漏?什么样的好东西值得被这样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