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洄与她相处这些时日,早已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不敢。
她不敢让燕洄服侍她,也不敢让燕洄不愉快。
燕洄凝视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季鱼,哪怕透过繁复厚重的宫装,也能看出她的肩膀在微微发着抖。
燕洄突然很想看看她的眼睛,最开始心动的那一刹那,他最喜欢的便是她那双猫儿眼,好看又灵动,可她的睫毛太过浓密,垂下的时候,可以完美的掩盖住她的眼睛,让他看不到半分。
燕洄的心仿佛在被几根绳子往四面八方地去拉扯,那些原本正在心中酝酿翻腾的怒火变成了深深的无力。
他想起他几个月前刚刚注意到季鱼时,对方明明害怕得瑟瑟发抖,也会为了一缕微小的可能而毫不犹豫去捅穿刺客的脖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毫无生机。
从小到大,没有人爱过燕洄,也没人告诉燕洄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但他没有半点办法再去挽回。
“起来。”
燕洄强硬地将季鱼扶了起来,他低头去抚摸刚刚帮季鱼画好的眉毛,沉默端详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画的还行,你自己看看。”
他重新把季鱼按在凳子上,季鱼漠然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确实画的还行。
燕洄扯了扯嘴角:“本来还想给你画上口脂的,算了,便让竹心帮你吧。”
竹心帮季鱼上妆的时候,燕洄始终就站在旁边,因为今夜要出席较为重要的场合,画的妆比平日里要复杂许多,再加上还要打理发饰,颇为繁琐耗时。
但燕洄不嫌枯燥,就这么现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她的脸。
“朕已让人着手在宫中建一座暖阁。”燕洄突然道。
季鱼眼皮掀起,她是个聪明人,很快便猜出了这座暖阁为谁而建。
果然,燕洄道:“那儿会比昭林殿更大更漂亮,等暖阁建好以后,你便呆在那里吧。”
光影交织在季鱼脸上,燕洄去看她脸上的神色,却见她神色依旧如常,眸中如死水一般平静。
燕洄小指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两下,到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她上妆。
直到门外传来陈知义的声音,大约是为了今夜的除夕宴来找他的。
燕洄又看了季鱼一会儿,才道:“朕先走了,待会儿让人来接你。”
季鱼准备起身行礼,又被燕洄按住了。
他压着脾气,哑着嗓子:“不用行礼,你继续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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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鱼上完妆换好衣服后便一直坐在镜前,竹心知道劝不动,只能沉默地守在她身后,等陛下派来的人来接。
燕洄没让季鱼等多久,时辰差不多了便很快派了人过来,除夕夜的宫廷明显比往日里热闹许多,宫道中都是来来往往的宫人。
季鱼许久没有出来,重新看见昭林殿外的景色,一时之间恍如隔世。
在赴宴的路上,季鱼碰见了一个她想不到的人。
——庆王。
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探究。
季鱼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
燕洄派来的人先将她送去了乾元殿,他的意思是让季鱼到时与他一同出去。
燕洄早就在乾元殿等候多时,他看着踏进殿门的季鱼,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季鱼今夜被竹心认认真真打扮了一番,眉心的花钿今夜换成了更为华丽的牡丹,一袭胭脂色宫装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加如羊脂玉一般莹润,宫装上用金线编织而成的大团牡丹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她本就长得极为美艳,如今更是如刚化为人形的狐狸精一般。
燕洄呼吸滞住,扶住正准备行礼的季鱼,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抚上她的一侧脸颊。
“真漂亮,”他感叹,“都舍不得让他们那些人看了,小鱼只有我一人欣赏便好。”
燕洄是真想这么做,想让季鱼回去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下次再说,还是不要在今天再让她不开心了。
除夕宴除了会请王公贵族外,一些重要的前朝大臣也会带妻儿前来。
燕洄牵着季鱼的手一步步走出去,台下原本还在交谈的众位官员一瞬间便闭上了嘴。
他们齐齐站起身对他们行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宸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与镇国寺那次只有宗亲的时候不同,今夜显然人更多,男女老少混杂在其中,有些人好奇地偷偷打量季鱼,季鱼能够感受到有些人的目光堪称恶意。
“起吧。”燕洄淡淡道。
他拉着季鱼的手在他身边坐下,两人的桌案被安排得靠在一起,这显然不合规矩,但此时无一人敢说什么。
季鱼蹙起眉,她一直感觉有一道目光在暗暗打量着她,她逡巡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庆王身上。
庆王见她看过来,微微一笑,遥遥冲她敬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