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潮湿的气息在空气里游走。
姜子坤从帐篷里出来时，脚底踩到一层青苔，他随意踩了踩，然后将帐篷重新打包好放入登山包内，回头看见何影安也在收拾。那人的动作还有些慢，袖口因为淋了点雨被打湿了一部分。
等到两人都整理完，姜子坤说：“我们走吧。”
何影安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嗯。”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
离开营地时，风经过他们昨晚休息的地方，吹散残留的灰烬。
而在他们身后，曾一起观看日出的那处山崖边，有一株细小的绿芽正破土而出，碧绿的芽身带起周围阵阵碎土。
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弹出，落在那株绿芽上。
它没有名字，也无人注视，却在山风中努力地挺直身子。
那是生命最微弱、也最倔强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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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山是对体力的挑战，那下山，就是对平衡感与心理承压能力的试炼。
尤其是昨夜刚刚落过一场雨。
雨不大，但却留下了一整条湿滑的山道，如果一不小心打滑，就很容易失去身体平衡坠入悬崖。
姜子坤走在前头，将绳索系在自己腰间，转身帮何影安绑紧。
“这里太滑了，待会要是踩空，至少还有个缓冲。”他说。
另一端，绳子紧紧缠住山边一棵粗壮的树干。
他们一前一后地下山，绳索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线，默契牵引着他们一步步往下走。
中途几次踩空，但幸好没有大碍。
直到脚再次踩回泥土，视野重新开阔时，他们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姜子坤收回绳索，轻声道：“行了，最难的这段过完了。接下来我们慢慢走，照现在的速度，估计明天上午就能下山了。”
何影安点点头，回应了姜子坤的话。
到了中午，他们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歇脚。
阳光藏在云层背后，气温没怎么升高，何影安吃着压缩饼干，看见姜子坤一直抬头看着天。
“怎么了？”
“天气有点不对。”姜子坤皱着眉，望着逐渐压下的云，“我们得快点走了，这天怕是要变，说不定一会儿就要下暴雨了。”
说这话时，风也大了些。
树叶翻动的方向变了，空气开始变得潮湿，天幕也正在缓缓被压下。
何影安望着那片灰，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心里发冷。
这天色，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这座山，也不是在梦里。
而是更久远、更无法触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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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途中，天气突然变了。
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们身上。
两人将衣服的拉链拉到最顶，再将兜帽戴上，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风声灌进耳中，带着树枝折断的“咔嚓”声，偶尔有落石从不远处滑落，落进山谷深处，听不到一点回音。
时间才刚过下午两点，可周围却像黄昏一样暗。
何影安走在后头，踩着姜子坤踏出的足迹，小心地避开那些浮在地表的石块。
他呼吸发紧，抬头望了眼那一片死灰色的天。
终于，他开口朝姜子坤喊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声音被风刮走了一半，但姜子坤听的清清楚楚。
前方的人没有回头，只扬声应道：“行！先别往下走了，我们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躲雨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在原地环视着周围的地形。
“实在不行我们就先撑起帐篷，等雨小点再说！”
风又吹了一阵，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无数的鸟儿从他们头上飞过，掠过枝头，留下一串短促的鸣叫，像是在对这场骤变天气的提前预警。
何影安喊道：“行，我们先看看附近。”
他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却越擦越冷。
很快，他们发现了一处岩石错位形成的夹缝。
一块巨石横卡在两块的倾斜的岩面之间，构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雨空间，入口不大，但挤进去之后，竟能容下两人。
“够用了。”姜子坤打量了一眼，用脚拨开一些碎枝。
何影安点头，他往四周打量。里面的空气带着潮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异味，角落里有几团发黄的纸巾和压扁的瓶子，显然是之前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两人一前一后坐下，靠着岩壁，用纸巾擦拭身上的雨水。
雨开始变大了，哗啦啦地打在地面与树枝上，夹着偶尔传来的低闷响声。山坡上稀松的泥土被冲刷着，化作粘稠的泥水，沿着山道之间流淌下来，一寸寸吞没了之前他们踩过的那条小路。
“还好没继续往前走。”姜子坤望着外头，低声说，“这要是慢个几分钟，估计我们就被冲下去了。”
“嗯。”何影安视线望着外面。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太安静了，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
“好无聊啊......”姜子坤忽然开口，“我们要不要玩点游戏？”
何影安转头：“玩啥？”
“成语接龙。”
“啊？”
“打发时间嘛。”姜子坤笑的理所当然，“要不然你就这么打算一直盯着外面？”
何影安思考了一下：“行。”
“我先来。”姜子坤清了清嗓子，“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就这样，他们成为复读机，接了十几轮。雨声作伴，两个人面无表情地你来我往。
何影安终于忍不住了：“为非作歹。”
姜子坤挑眉：“歹毒心肠。”
“常来常往。”
“哎——你这不是要接的字。”姜子坤说着。
“是你听不懂。”何影安看着他，“常来常往嘛，同音字可以的。”
“你耍赖啊。”
“你管我。”
“......行，那我也不客气了。”姜子坤一副认真起来的样子，“老子也要给你耍把戏了。”
从这一轮开始，画风正式跑偏。
同音字的边界被无限放宽，逻辑彻底断裂，到最后，姜子坤干脆唱了起来。
“朝思暮想。”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何影安扶额：“你接不上可以认输。”
“游戏而已，开心最重要。”姜子坤一脸无辜。
于是接下来的接龙成了奇怪的混合游戏，除了用歌词，他们还用词语和热梗进行接龙。
在混乱的节奏中，他们逐渐笑了起来。
没有输赢，只有乱七八糟的胜负欲。
雨还在下，但那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某个夏日傍晚，两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为了争夺只剩下一个的糕点，两人互相推搡，结果最后糕点掉地上了，谁也没有吃到，但两个人还是笑了。
那笑声，沿着夏日的晚风，来到暴雨的山崖，一路飘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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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雨声慢慢稀疏。
落叶上最后几滴水珠打落，整个山谷终于沉静了片刻。
洞外的光线稍稍明亮了一些。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姜子坤背好登山包后，拍了拍何影安的肩膀说：“走吧。”
雨停后的山道湿滑不堪，他们的脚下踩着一层积水混着烂泥。两个人刚离开藏身处，往外走出没多久，何影安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栽去。
“哎——”
姜子坤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边缘拉了回来。
“让你小心点，你看，结果是你先摔了。”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点得意，“还好我拉得快，不然你这要是摔下去了，不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何影安站稳，喘着气，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谢谢，我欠你这一次。”
姜子坤拍了拍他的背：“行，等我想好要什么告诉你，可别反悔。”
话音刚落，一道冷风猛地灌入山谷。
下一秒，天，被撕开了。
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裹挟着大片冰雹，仿佛整个天空将所有的情绪倾泻而下，带着风卷过山谷，铺天盖地地袭来。
姜子坤反应极快：“快！我们先躲回原来的藏身处！”
他们转身朝岩洞的方向跑去，可只跑出几步，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响。
“停下——！”姜子坤一声大喊。
他猛地拦住何影安，两人立刻止步，抬头的瞬间，只见不远处的山体开始松动，一股夹着泥石的滚流正沿着山坡直冲下来，奔腾咆哮，如同一头冲破围栏的猛兽，向着两人扑面而来。
“抓住我！”姜子坤反手握住何影安的手，另一手迅速勾住一块裸露的岩石边缘，用整个身体撑住两人。
轰隆——
泥石流带着树根、碎石和浑浊泥水，从他们脚下蔓延而过，冲刷得整个地面都在震颤。
姜子坤咬着牙，叫何影安抓住旁边的岩石，何影安松开手后，他立马用空出的手从背包里拽出绳索，将另一端扔给何影安：“绑住自己！快！”
何影安手指发抖，却还是照做。姜子坤也迅速绑住自己，目光死死盯着周围，试图寻找可以捆绑绳索的位置，好让他们不至于被冲走。
雨水狠狠地打在脸上，模糊了视野，耳边是风的嘶吼和冰雹砸在岩石上的啪啪声。
他几乎睁不开眼。
祸不单行，一块如拳头大的冰雹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剧痛让他的额角青筋突起，可他却还是死死撑住，没有松手。
他喘的厉害，喉咙里全是雨水的咸味。
而何影安，也正试图抓着岩石往上走，但眼前的景象太混乱了，泥水、树枝、冰雹、风、雨，这些景象像千万条线缠绕进他脑海。
头痛，剧烈的痛。
那种痛不是来自外伤，而是从大脑深处裂开的撕裂感，就像有人在他的脑海里安装了定时炸弹，此刻，这枚炸弹正在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何影安努力让自己冷静。
他试图稳住呼吸，让思绪不要被眼前的混乱吞噬。
可就在那一瞬间，世界开始变形——
山谷的颜色被拉长、扭曲，一幕幕破碎的影像闪现在他眼前。
他看见自己在奔跑。
脚下是潮湿的林地，他像逃命一样往前冲。
画面一转，他蹲在一条溪流边，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去抓一条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小鱼。
有人在远处喊他，那声音熟悉的刺耳。
他猛然回头——
画面戛然而止。
意识彻底被撕裂。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一只手紧紧按住头，指节发白。
姜子坤听见那声喊，立刻回头。
他看见何影安的身体微微弯曲，一只手死死抓着岩石，另一只手扶着脑袋，那人的脸色惨白，表情痛苦得整个五官都扭曲了。
“何影安！你怎么了！”
雨声太大，声音被冲散在风中。
姜子坤听不清何影安在说什么，只能模糊得看到他的嘴在开合、在摇头、在浑身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