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怜昕已经到了,她正弯腰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姜子坤走近,打了个招呼:“夏姨好。”
夏怜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来了。”
说完,她又俯身继续清理。
姜子坤没再多言,走上前,把手中的康乃馨放到墓碑前。
那些白色的花朵,与四周悄然盛开的白色彼岸花融为一体,为这片小天地带来了一丝哀意。
他站了片刻,然后挽起袖子说:“我来帮你吧?”
夏怜昕点头,没有多言,默契地与他分开动作。
她专注擦拭墓碑上的字迹,用湿布一点点把镌刻着“夏怜梦”的三个字擦得洁白如新;而姜子坤走到一旁,开始清理墓碑周围堆积的落叶和枯枝。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地的灰尘,但姜子坤总会耐心的重新打扫,两人默契无言,各自安静地做着手中的事。
不就,两人都打扫完毕。
夏怜昕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头对姜子坤说:“辛苦了。”
姜子坤摇了摇头,语气淡淡:“不辛苦,应该的。”
说完,他弯腰从一旁提来烧纸桶,放在墓碑前。夏怜昕也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取出几捆包扎好的纸钱,然后将它们拆开,摆好。
火苗很快在桶中燃起,纸钱一张张投入其中,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跪在墓前,在心里诉说着对于逝者的祈愿与想念,烟灰从桶中飘起,顺着山风弥散在彼岸花与松柏之间。
直到火势渐渐收敛,姜子坤才缓缓睁开眼。
他起身,轻轻摩挲着墓碑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轻声道:“我爸今年......还是不来吗?”
夏怜昕没有睁眼,只是应了一句:“是的。他应该跟你说过,有事要处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嗯,我知道。”姜子坤点了点头,“我只是确认一下,毕竟他已经五年没来扫墓了。”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烧纸桶中最后一片火焰也彻底熄灭了。
夏怜昕终于睁开眼,视线投向那一桶尚未散尽的灰烬。
“可能他觉得对不起你母亲吧,所以才一直不敢来。”
姜子坤皱了皱眉,语气中多了一丝压抑的情绪:“可哪怕再对不起,也不能这么多年都不来吧?每年都是我来。每次问他,他都说有事处理,也就偶尔一两次能看见他。”
夏怜昕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些灰烬,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问:“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姜子坤一愣,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真不记得了。从我记事开始,我的身边就只有我爸,他和我说,我妈出车祸死了。可能我小时候真的见过她吧,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连她长什么样......我的都没有印象。”
他说到这,苦笑了一下:“还是我上了初中以后,我爸才告诉我她不在了。那时候我还很懵,不知道怎么反应,我以为自己从小就没有妈,结果听到她去世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顿了顿,他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
“正因为我没有母亲,后来上了高中,那些人才会用这事当笑话。你知道的,正值年少,那些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是是非对错,也不知道什么是后果,他们只会因为嫉妒你,开始寻找任何能攻击你的点。当时,他们说的难听极了,我其实特别讨厌别人用我妈开玩笑。”
“可我当时也太年轻了,总觉得他们是无心的,不至于当真,所以一再忍让。”
他握了握拳,嘴角微动:“直到事态失控,演变成后来那样,我才真正明白,那哪是无心之举啊?那是纯粹的恶意!”
他抬头,目光望向天边阴沉的云层,语气里带着一种迟来的愤怒与自嘲:
“那是人性深处最单纯、也是最可怕的恶意。”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语气开始放缓。
“但其实,我总觉得......我挺对不起她的。”
“明明是她生下了我,可我却连她的样子都记不住,甚至都没有询问过,她为什么不在。”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墓碑上,一字一句,像是在拷问自己。
“她不在了这么久,我却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说她的模样,从墓志铭上知道她的名字。更糟的是,因为我没有母亲,那些人才敢肆无忌惮地拿她开玩笑,那些难听的话,我至今都还记得。”
姜子坤闭上眼,想压住情绪,可还是没能压下。
“我不知道她在天上会不会听到那些话,如果她能听见,一定很难过吧。”
“她本来已经不在了,却还被人拿来当笑柄,我作为她的儿子,却一再忍让其他人对她的侮辱,是我没护住她,是我太没用了......”
“可能对她来说,我不是个合格的儿子。”
夏怜昕站在他身边,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没有安慰,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等他说完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没有哪个母亲,会讨厌自己的儿子。”
“你也不必把一切罪过都背在自己身上,错的,从来不是你。”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像是对着谁说话。
“如果怜梦还在,她一定不会怪你。她太温柔了,和你一样,明明很多事都那么不公,她却从不埋怨,把能忍都忍了,能让的都让了。”
“只是,她没有你这么幸运。”
夏怜昕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那份忍让,终究酿成了一场灾难,就连她的命......都搭了进去。”
这话一出口,姜子坤猛然抬头,盯着她询问道:“什么意思?”
夏怜昕像是被惊了一下,眼神一闪,随即很快恢复清醒,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着:“没事,都是些陈年往事罢了。”
她回过头,望着墓碑,语气沉重:“你母亲确实是出车祸死的,这一点没错。”
姜子坤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当她是不愿提起往事。
可他没看见的是——
夏怜昕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阴影。
那是一种掩埋极深的痛意与悔恨,她在死死压住这片情绪,仿佛会随时破裂。
可是,总有些往事,哪怕是死,都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