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影安跟在女学生的身后，在微凉的风里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沿途经过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再到新建的宿舍楼与服务中心，女学生一路走一路讲，她的声音清脆，犹如夏夜中随风摇曳的铃铛，带着点止不住的热情与自豪。
她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某个建筑的门框或雕塑，向何影安科普其中的来历与趣闻。
“你看这块地砖颜色不一样吧？是那年有位学长在毕业后特地找人换上去的，刻上了他的名字。”
“那栋楼以前是旧礼堂，现在翻新成老师们的办公楼了。”
“这里听说是最早建成的实验楼，里面很多器材也是从旧校区搬过来的。”
何影安不时点头回应，表情看似专注，眼神却始终游离。
他在认真听，但也不全是。女学生在介绍这些的同时，他的脑子也不由自主地把曾经看过的每一所大学都串联起来。
好像每所大学的样子都差不多，只是建筑风格与颜色不同，还有它们流传下来的历史也不一样。
最终，他们绕回校门口，正好逛了一小圈。
女学生在右侧的宣传栏停了下来，她指着那一块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校训、校史，以及荣誉毕业生的剪影。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最早是建在西原市的。”她语气加快了一些，像是进入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那时候只是个地方重点院校，但出来的每个人都特别厉害，有一批甚至直接进入了国家实验室。”
“后来为了响应国家发展号召，才整体搬迁到临州。虽然换了校址，但血脉还是一样的，我们这里，是真的培养出了很多国家级的人才哦。”
她继续讲着，从建校年份到历史发展，每一段话都是逻辑紧密，语气自信。
何影安站在他身边，笑着回应，实则他一旦听到这么长的对话时，总会突然断电，他看着女学生一张一合的嘴唇，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女学生停下来时，他才意识到对方已经讲完了。
女学生见他神游的模样，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我就是一讲起熟悉的东西就有点控制不住寄几……实在抱歉。”
何影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表示：“没有没有，你讲的很好，很详细！非常专业！”
他的语气尽量温和，试图掩盖刚刚走神的空白。
空气在短暂的沉默中显得有点凝滞，为了不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他立马转移话题：“对了，你刚才不是在讲这所学校的历史吗？”
他说着，侧头看向那块仍在滚动的屏幕：“那你会记得前几届的人吗？”
女学生歪着头想了想，说：“看你要找谁吧。特别有名的，我基本都知道，可要是那种在学校比较低调的，我可能得去问问别人。”
说着，她眼睛一转，主动询问道：“你是不是想找人？”
“是的。”何影安点点头，“放心，这个人你一定认识。”
顿了顿，他说：“就是今天来你们学校演讲的那位。”
“哦！”女学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姜子坤是吧？”
她露出自豪的神色，点头如捣蒜：“我当然认识啦！我专门考进这所学院也是因为他，想以他为榜样，成为那种年轻有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这么说来，你一定很了解他了？”何影安顺势追问，“那能不能跟我讲讲？我今天的采访正好涉及到他，也想多了解一下。”
“没问题！”女学生笑着答应，朝道路一旁的长椅上指了指，“我们去那边坐着说吧。”
两人来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阳光从树梢缝隙间洒落了一地的光斑，女学生抬头望着天，开始从记忆的抽屉里翻找故事。
——
“先从哪儿说起呢？”女学生思索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姜子坤学长比我们大好几届，很多事我也只是从老师和学长学姐那儿听来的。”她语气逐渐缓下来，语调里却带着憧憬，“但你要是随便问我们学校里任何一个人，全都说他是天才。”
顿了顿，她抬手指向教学楼的方向：“现在教我的老师，以前也教过他，说姜子坤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没有之一，是最！以前上课时他总是坐在后排，看起来好像没怎么听讲，有时候还在看手机发呆。可一到交作业，不仅是满分，就连老师都赞叹他的很多理论连他自己都想不到。”
“老师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感慨得不得了，说那些理论别说他了，哪怕是同辈的人都想不到，结果姜子坤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写出来了。”
何影安静静听着，点点头，顺着话接下去：“听起来这位姜同学确实天赋异禀啊。”
“那他平时......对人怎么样？”他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问。
女学生的表情却在这句话落下后，明显迟疑了一瞬。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着何影安有些心虚的笑道：“我跟你说，接下来说的话，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这些算是八卦，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
“放心。”何影安立刻回应，语气笃定，“我们做记者的，最讲职业操守。”
女学生这才松了口气，吐出一声轻叹。
“他的理论和实操成绩我就不多说了，反正就是天花板，你懂吧？你问谁都是夸，但生活中......对人嘛，说实话，我听说的评价挺统一的。”
“孤僻。”
她顿了顿，开始组织措辞：“就比如刚入学那会，他长得又帅，又是姜游的儿子，一来就成了全校的风雨人物。不论男女都想和他搭话、套近乎，很多女生还幻想和他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结果呢？他对谁都冷冰冰的，别人跟他说三句，他回一句，甚至一个字都可能没有，直接把话堵死了。”
“后来，大家看他这样，也都不主动了，觉得自讨没趣。”
“班级组织集体活动，他从来不参与。老师也试过让他融入集体，但听说也是无功而返。”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倒是偶尔能在篮球场里看到他，他经常会跟人打球，但也仅限于赛场，一打完人就走了，连气都不喘。”
“听说有一次他直接碾压了对面，全场轰动，同队的人都想拉着他庆祝，结果下场后一转眼就没影了。倒是观众席上两个男生站起来，一个操着天津口音说‘他早着就跑了呗儿～’，另一个川渝口音的接话‘爪子跑得贼快哦，转眼就没得人了嘛！’。”
她边说边笑，讲述这段荒唐的校园轶事。
“反正到后来，所有人给他的评价就是：哪哪都好，就是性格不太合群。”
“但毕竟是富人家的孩子嘛，这种人也不缺朋友什么的，只是看他需不需要罢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女学生语气微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当时，还有小团体看不惯他这种行为，想搞事情针对他，结果被他直接反击回去，听说还挺狠的。后来那几个人下场都不太好，你现在去翻我们学校的贴吧或论坛，还有人在讲当年这事呢，就连完整的瓜都还留着。”
女学生说得兴致盎然，何影安则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神情专注，比刚才参观校园时还要投入。
他没想到，自那以后，那个人在大学变成了这样。
高中的姜子坤，热烈、锋利，是晒进教室窗台的一道金色阳光。可女学生口中说的那个人，却像是白得近乎透明的冰雕，高冷、沉默，明明能看到他的边缘，却又始终无法靠近。
这种变化让他心头泛起一股苦涩，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女学生原本还想讲点别的，一看到何影安的表情，便误以为自己又多嘴了，连忙收了音：“啊......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