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瑾深知,自己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赫离眸光轻动,只犹豫了一瞬,便说道:“国舅楚珅,你要提防。”
贺兰瑾心中猛地一紧,几乎没有停顿,便顺着她的话追问下去:“他通敌了?”
“你知道?”赫离倏然抬眼,但神色很快收敛下来,“你有证据?”
贺兰瑾脑中思绪万千,追问道:“你确定是楚珅?不是谢樟?”
两人都只抛出问题,场面一时混乱,赫离更加疑惑:“你有谢樟通敌的证据?”
贺兰瑾垂下眼,指尖在衣料上轻轻一按,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只有猜测,没有实证。”
“阿瑾。”赫离抬手,轻抚玄青弓,“你记不记得,鸢长老最爱讲的大道理——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惟止,能止众止。”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说这些话时,也像是在陈述一条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阿瑾,人不能总困在旧事之中,更不能将未来的路一并舍了。”
“师姐,我没有未来的。”贺兰瑾仰起头,烛火映入眼底,映出一层浅淡的光,她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只要我感到幸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燕云岭,想起二哥,想起那个全是血腥味的冬天。”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檀香仍在炉中缓缓燃着,烟气细长,盘旋不散。
赫离平静的面庞渗出丝丝迷茫,她不懂,不懂被困在原地的感觉。
她是宗主之女,满门弟子的大师姐。宗门将她立于众人之上,并非要她成为人,而是要她成为一把尺。一端是万民生死,一端是世道兴衰,轻重之间,不容她有半分偏私。
赫离收回目光,指尖在玄青弓上微微一收,低声说:“楚后、楚珅,甚至翊王,都不可信。”
贺兰瑾一下从榻上起身,头上凤冠随之晃动,珠翠相击发出清脆响声,尚未及说话,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夏梧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喜气洋洋地说:“郡主,迎亲的队伍到了,侯爷已经往这边来了。”
赫离上前一步,几乎紧贴在贺兰瑾耳边:“玄鹤宗不掺政事,可阿瑾,你记住,我是你姐姐。”
话落,未等贺兰瑾做出反应,门外早候着的丫鬟闻声而动,鱼贯而入,衣袖翻飞之间,已各自归位,有人整理裙摆,有人扶正发冠,动作熟练而利落。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赫离后退几步,笑着说道:“离开山里太久,看着你出嫁,我们便回去了。”
外头鼓乐隐约传来,一声声,正逼近院子。
祭祖、敬茶、拜别母亲,一道道礼数依次而行,贺兰瑾趴在贺兰峥背上的时候,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切。
是的,她最小的哥哥执意要背她出门,把所有的猜忌、顾虑全都抛之脑后。
贺兰瑾福至心灵,突然问道:“我下次出嫁,三哥还会送我吗?”
她清晰地从盖头下面的缝隙,看到贺兰峥的后槽牙咬紧,侧颊绷出一道清晰的线条。
贺兰瑾后知后觉地发现,除了她,每个人都在认真对待这场大婚。
而她,再为另一件大事认真。
---
翊王府,喜房。
内室灯火通明,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处处皆是喜色。
地灵一手扶着扣在脑袋上的发冠,另一手拢着衣襟,努力让自己的屁股和喜床接触再小一点,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自顾自解衣的主子,忧心忡忡:“若是王爷突然回来了,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贺兰瑾头也未抬,手下动作利落,将外袍解下,随手往她怀里一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外头的喜宴从正殿一直摆到外堂,来往宾客未散,少说也要折腾上几个时辰,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可......可今日是主子的洞房花烛夜啊。”地灵手忙脚乱地接住肩上滑落的喜服,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有让属下顶着的道理......”
贺兰瑾一早便在喜服里穿着夜行衣,如今早已与方才那副端庄新妇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手,将双刀收入袖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做完这一切,贺兰瑾才看了地灵一眼,唇角带出一点极浅的笑意,抬手在她头上的凤冠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她语气轻松,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耽误不了。”
楚皇后亲自操办此次大婚,楚家上下为表重视,上至楚老太夫人,下至楚闻越,皆来王府坐镇。
这样的阵仗,平日里难得一见。
夜探楚国公府,今夜是最好的机会。
地灵拢着衣襟坐在喜床上,手却不安分,揪着盖头垂下的穗子,小心翼翼地往外探看。
只见宋萧躬着腰趴在门口向外张望,几乎整个人贴在门缝边上,她索性一把将盖头扯了下来,嘴里嘟囔:“我好歹也是暗卫里的精锐,不让我参加行动,反而在这扮新娘子。”
“哎呦,盖上,盖上。”宋萧听见动静,连忙将房门合上回身,几个跨步走到喜床前,她扯出地灵手里的盖头,顺手抖了抖,重新覆在她头上,又伸手替她按了按边角,压低声音说道:“你也别委屈,今夜行动可是神仙出动,我们这些小鬼就在这守着吧。”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响起夏梧刻意扯着嗓门又有些慌乱的声音:“王...王爷,参见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