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兔灰色的眼睛看过来,他就像许久未见过这位兄长,不自觉露出怀念的目光。
一周目的锖兔修习剑术,是为了灭尽恶鬼。
二周目的这个孩子,满心柔软,是为了亲人挚友而举刀的。
“我无法再这样眼睁睁看着了。”
有个看不见的影子,坐在锖兔的旁边,他长着和锖兔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和发色,装着不该存在于此刻的记忆。他眼前闪过很多,有自己带着人回来却只看见兄长尸体的画面,有试图靠近却穿过去、只能坐在一边听对方哭泣的画面,还有那双痛苦且怀念地看着他的蓝眼睛,那个背影,再回狭雾山时,没了一条胳膊。
而锖兔,锖兔只记得富冈义勇为了读档而求死的画面,就算是这些记忆,也是极度模糊,只剩下强烈的情感,这让他眼睛里的动摇和犹豫都消失了,坚定的冷灰色更显锐利。
黑暗里,日川家的兄弟俩对坐着,隔着一块桌板,表情冷凝像一座雕像,可里面分明是热的,裹满了焦虑、担忧和爱。
锖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猛地坐起来,布料从肩膀上滑落,扭头在房间里四处搜查,没有人。
只有他睡在榻榻米上,还盖着龟甲纹样的羽织。
寓意着平安、长寿的羽织是父亲的遗物。
日川青鸟上班去了,只是通宵算什么,哪怕世界末日,社畜还是得去上班。
锖兔的手边躺着一张白纸,十分安静,和咋呼的老哥截然相反,可惜字如其人,还是在打开的那一瞬间,跳到了锖兔的面前打拳击。
不准没事跑回来,想家哭鼻子更不许——这是第一拳。
自不量力地跑去,如果放弃了,以后不许顶撞我——这是第二拳。
我只会给你提供基本的钱财,衣物这些不可能给你送的,也不会去看你——这是第三拳。
……
像挠痒痒一样,锖兔摸摸鼻子,突然就起了个奇妙的心思,他找来纸笔,就着晨曦,写了一行字。
下班回来的日川青鸟在门口见到等他回来的锖兔,同样等在一旁的还有黑发蓝眼的少女,他和富冈茑子交谈几句,硬邦邦地和锖兔告别,没等人走就关门但又别扭地趴在墙头悄咪咪地望,直到两人的背影都消失在路的尽头。
少年惆怅地叹了口气,回到屋子,放下背包准备喝口水,正好看见一张压在水杯下面的白纸。
他心想:臭小子居然会写信?
打开一看,里面只躺着一行字。
——如果你的腿折了,我能回来照顾你吗?
一声怒吼就响彻这片空间。
“住手!!!”
猗窝座看着富冈义勇手里的昙花,那株花被他披着遮阳布、抱着小板凳细心呵护了许久,近来就要开了,他也准备好了画材,预备在花开的时候,将其幽静美丽的姿态描绘下来,然而!然而!
只能说不愧是挚友,在同一段时间把自己的监护人都气了个仰倒。
不同的是,如果说锖兔是顶撞兄长、坚持自己想法的少年意气,那么富冈义勇就是单纯地打击报复。
在猗窝座遗忘的记忆里,他为了带走富冈义勇,打伤了富冈茑子。
秉承着要对敌人的根本痛点下手的理念,小孩在猗窝座摸黑打理枯山水的时候——上弦三提前出发,庭院还没打理完——悍然伸出邪恶的爪子,一把抓住猗窝座最近的心头爱!
风突然就静了,粉发鬼的目光凝固在植物还带着土的根系上,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从极致色彩□□回到漫画线稿。
“被还没通过选拔的剑士挟持,太过弱小了。”
猗窝座如是说道,他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脱掉了身上沾满砂石的衣服,摘下只是装饰、根本不用来遮阳的草帽,拎起了棍子,咬牙切齿,“我会教育你成为我之下最强的鬼。”
富冈义勇大惊,没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上弦三,为了能揍自己的同时规避上司的谴责,居然脑子转得这么快。
是啊,只要披上教育的皮子,那就不是虐待儿童,是为!他!好!
心满意足于终于开启固定刷怪点的富冈义勇一瘸一拐地从墙头翻了回来,他看着焉了吧唧的花,内心愧疚,觉得自己无故伤它,合该对它更好些。
小孩总有一个阶段会认为万物有灵,因此富冈义勇通过朴素的认识——比如他自己,受重伤就需要吃很多血肉来愈合——觉得花受伤了也需要多吃饭,而姐姐种地时教过他,肥料可以让作物生长更旺盛,于是他就从猗窝座的工具房里翻出花肥,剪开一个口子,对着花脚底的泥土倒了下去,浅浅埋了个小堆。
如果只是这样,还能有救。
但他觉得这样太干巴了,应该配点水。
“所以这便是你不稀释肥料就倒上去,然后因为浓度太高,导致我的花壮烈牺牲的全过程吗?”
猗窝座指着自己心爱的昙花,语调干巴巴地询问。
畏畏缩缩蹲在旁边的富冈义勇偷偷瞟了眼被自己多开小灶的花,发现不仅是那株昙花,连带那块地上的植物都黄了。
他无措且悲伤地扣了扣地面上的草,草叶干枯,碎在了他的手上。
只是三天,最耐活的薄荷都死了。
猗窝座麻木地想:他可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