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才回过神,意识到江铎刚刚话中之意,开口就要婉拒:“后宫不得涉政,臣妾若是这般随陛下处置政务,于理于法,都不妥。”
江铎似是早料到她会这般说,闻言缓缓停在她对面,周身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香,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此事,只有阿棠、暗卫,还有太医知晓。”他垂眸,尽管看不见她的神色,语气却笃定得很,顿了顿,“阿棠觉得,谁更适合?”
桑晚棠闻言下意识便在心里盘算起人选。
暗卫们皆是陛下心腹,可他们素来只习武艺,显然不能够,福公公跟着江铎多年,忠心是够的,可他毕竟是内侍,且眼疾之事,也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再算起来,江铎身边可信的宗亲旧部,根本就没有。
这么一捋,竟真的只有她这个身份最为合适。
江铎就这般放心的将家国大事……呈现在她面前?
四周异常安静,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桑晚棠沉吟了片刻,睫羽微垂又抬,目光落在江铎那没有神的眼睛,终是松了口:“好。”
话音落了,桑晚棠瞧见江铎身上不经意间露出的绷带,回想起山洞里的一幕幕,又顺口问道:“陛下的伤势,如何了?”
江铎闻言指尖一顿,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一月,便可恢复。”
桑晚棠这才微微颔首,又低低应了声“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了攥,心底那点悬着的担忧,总算是落了地。
“阿棠刚刚,是在关心孤?”
江铎忽然轻笑一声,微微倾身凑近了些,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明明眼不能视物,可那方向却精准地对着她,像是能将她此刻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桑晚棠抿了抿唇,解释:“臣妾身为桑美人,关心陛下龙体安康,本就是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江铎轻笑一声,没有与她细究此事,恍若未闻的先一步坐在了案前,精准的打开了最上方的一本奏折:“既如此,就从它开始,孤瞧不见,便由阿棠来念给孤。”
桑晚棠静默的跟过去,坐在了江铎的身侧,瞧着一旁垒起小山似的奏折,随即又移开了视线,大致扫了一眼打开的那个奏折内容。
在开口念之前,还是先问了一句: “陛下今日要将这些都看完吗?”
江铎眉峰微挑,只给了一个不清不楚的回答:“看孤心情。”
桑晚棠抿了抿唇,到底是没再开口,伸出手默默的拿起奏折,开始逐字逐句的念给江铎。
“臣近日查勘内府藏书阁,见三层东侧木架因年久受潮,多有榫卯松动,部分经史典籍已暂移至西侧架阁。臣已遴选工部巧匠,拟于下月初一动工修缮,工期约十五日,所需木料已由内府旧料调拨,无需另耗国库银钱,伏请陛下允准。”
换句话说,就是要修木架。
桑晚棠默默移开落在奏折上的视线,心底暗自轻叹,不过是些琐碎事,竟也要郑重其事地写成折子呈上来。
江铎要逐一审阅这些奏折,难怪日日都要埋首于这堆积如山的政务里,连片刻清闲都难得。
只瞧江铎似是对这类折子见怪不怪,几乎是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便淡声吩咐:“告诉他,日后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不必来报。”
桑晚棠应了一声,旋即转身去取了一旁事先备好的笔墨。
狼毫笔杆温润,砚台里的墨汁还泛着新研的清冽墨香,可当真要落笔时,她却忽然顿住了动作,指尖微微发紧。
她的字迹娟秀清丽,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柔润,而江铎的笔锋藏着帝王的沉毅与锋芒,二者天差地别。
若是就这般直接以江铎的名义批复下去,但凡经手的人多瞧上一眼,都难免会生出猜疑。
桑晚棠蹙起眉梢,盯着面前的明黄奏折,语气里掺了几分纠结:“臣妾的字与陛下的笔锋相差甚远,怕是会惹人怀疑。”
江铎沉吟片刻:“阿棠可会临摹?”
桑晚棠想了想,虽然她从前没有做过,但是事关重大,也只能试一试,于是垂眸道:“或可一试。”
江铎从一旁已圈点批阅过的奏折里,精准挑出最底下那本,递了过去。
桑晚棠接到手里却没先急着落笔,只反复摩挲奏折上的字迹。
江铎的笔锋向来凌厉,起笔藏锋、收笔带钩,尤其“准”“奏”二字的捺脚,总带着几分旁人学不来的倨傲。
她取过一旁的空白宣纸,蘸了浓淡相宜的墨,先在纸角试了几笔。
笔尖落纸,细小的声响在寂静殿宇里格外清晰,许是她的手指本就灵活精巧,不过半页,那道熟悉的笔势已隐隐有了雏形。
只是桑晚棠想着放开笔端详时,眉峰还是不自觉蹙起。
江铎如今瞧不见,又怎知她仿得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