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穗道:“不仓促,我都想了很长时间,明夜是绝佳时机,不然你还能在哪天再逮到隐鹤先生喝酒呢?”
一寸走后,礼府又领进来一个少郎,按惯例,明夜必定开宴欢迎。
礼八眉头紧锁,松口道:“你说得有理。”
青穗眼眸明亮,复望向礼居内。
礼居内的脸上没有吃惊,没有惊喜,只是淡淡地扯出一抹笑,道:“你确定去京城会有用?”
青穗迟愣了一下,目光似是容纳了满天星河,坚定道:“京城人才聚集,三大世家安定团结,有些比我等还要正义,我相信他们会救我们,给我们一个公正的!”
礼居内默然,似在思考。
青穗继续道:“这个计划可能有稍许不缜密之处,但总比在压抑下做出违反律法的事要好得多吧。”
礼居内冷嗤一声。
青穗一幅我就知道的表情,道:“违反律法,不就与隐鹤先生无二区别,何况我们尚年少,有光明的未来,不能为了一个恶人牺牲掉一生。”
“我都想好了,此事成功后,我不在这里读书了,我去京城弹琵琶,赚些银两也开一家乐坊,专门招一些有才艺却因容貌、性格等等原因不能讨生计的女子,你们呢,想过出去后要干什么吗?”
礼八刚被送来之前,每天都在幻想出去后要做什么,可日复一日的幻想落空,他便变得冷血、麻木,早就失去对生活的盼头。现下有希望出去,他一时想不出要去哪。
礼八思忖后道:“去看一眼弟弟算吗?”
“算,”青穗道,“但是不要让你舅舅发现,出了礼府,你便是自由身,不要再被弟弟困住,有些事需要他自己去反抗、去争取。”
礼八心中茫然起来,从前爹娘还未去世前,一直在他耳边絮叨,他要照顾弟弟,他要把好吃的都给弟弟,他要保护弟弟,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你是自由的,你应该自己思考……
礼八的眼圈边晕出一片红。
礼十一默默揪住他的衣袖,弱弱开口:“哥哥,你们明天能带上我吗?”
十一吸吸鼻子,又道:“我也想去。”
礼八温声道:“你体弱,胆子小,从阴州出去要吃很多苦才能到京城,你还是在府中,若是我们逃走被隐鹤先生发现,他问你时,你就一口咬定,你不知道此事。”
礼十一没有想到会被拒绝,他低声道:“好吧。”
又聊了几番,礼八和礼十一走了。
礼居内也起身,青穗望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浮出很多画面,她突然喊他一声。
礼居内回头。
青穗只朝他挥手。
礼居内站在昏暗的门口处,乌黑的眸子中映出一道亮色,她的全身被红烛点亮,好似天上的太阳,照耀在他的周围。
太阳,礼居内见得不多,在他心中,黑暗总比光明多千倍。
礼居内不知不觉,莫名朝她笑了一下。
青穗挠头,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
…
计划像约定那样展开,隐鹤先生果真开小宴,礼居内在台下谈琵琶。
这好像是个循环。青穗第九、十次见礼居内谈琵琶。
以往她很吃惊、愤懑,她现在却很平静。感受到这种想法后,青穗将茶水倒在双手指上,她动静极小地拍打在她的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
她越来越共情他们。原来被人强迫做不喜欢的事抑或是看不喜欢的画面,大概再不喜欢,都会在反复中变得平静,很难再有当初的厌恶情绪。
隐鹤先生注意到她的表情,出声道:“青穗姑娘,可还好?”
台上的声音传到这里变得很小,青穗停下手中动作,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她的位置从离他很近,到隔了三个人、四个人。
青穗仰头往台上看,隐鹤先生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青穗不再畏惧,平静道:“先生不必担心,就是面容吃糕点时沾了点,我用水清理一下。”
隐鹤先生总是那么古怪,问过之后,他以命令的口吻道:“你站那。”
他伸手指的地方在礼居内的右手边。
礼八用担忧的目光看向她。
青穗始终很镇定地走过去,很快走到礼居内的身边。
隐鹤先生默默打量着打他们,礼居内的琵琶声还在响起。
一柱香之后,隐鹤先生攥住手里的酒碗朝他们扔过来,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青穗心中微惊。
难道他们的计划泄露了?
隐鹤先生的话再次传来,“为什么选择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越来越暴躁,青穗担心他会冲下来误伤他们。
她拿过礼居内的琵琶,开始弹一首曲调很平的曲子。
隐鹤先生的神情渐渐恢复平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吩咐道:“今夜就到这里,居内到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