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喉结剧烈滚动,似乎想确认那不是幻觉。
他看得极其仔细,目光在那只徒劳挣扎的青蛙和她决然的面孔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紧抿的、苍白的唇线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忍住。
最终,他只是极快地侧身,让开通路,目光垂落,不再看她。
只是那攥着门框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又紧,骨节泛白,泄露了心底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煎熬。
灶房冰冷,残灰尚存。
她先将那几株荠菜放进裂嘴的粗陶罐,舀了半瓢水胡乱涮过。
然后,她看着掌心那只瘦小的青蛙,顿了顿。
前世连杀鸡都未看过,此刻却要亲手了结一个生命。
胃里因饥饿和本能产生的兴奋稍稍褪去,一丝寒意爬升。
但阿安啜吮她手指的触感,那男人绝望的眼神,胃部翻腾的灼烧,更尖锐地刺穿了她。
她闭上眼,心一横,捡起灶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对着蛙头狠狠砸下!
动作生疏而粗暴,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残忍。
那微弱的挣扎停止了。
她沉默地、快速地用石片刮开蛙腹,剔除内脏,做得歪歪扭扭,剥去外皮(,最后得到一小团粉白色的肉。她将这块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的“肉”也扔进陶罐,和荠菜一起,注入凉水。
“火石在门后。”
他清冷声音提示,听不出情绪,但似乎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
她扑过去,抓起那两块黑色石头和一簇干草绒。
笨拙敲击。火星四溅,却难燃草绒。汗水泥水糊了满脸,灶边阿安肚肠咕噜作响,男人目光如沉默的山压在她脊背上。
终于,一缕青烟,一点橘红!
她颤抖着引燃柴薪,小心呵护那簇微弱火苗。
枯枝噼啪,陶罐底渐热。
这一次,水中翻滚的不仅是蔫黄的菜叶,还有那一小团渐渐变白、缩紧的蛙肉。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野菜清苦的、带着些许荤腥的气息,混杂在土腥味中缓缓升腾起来。
这气味依旧算不得好闻,却让蹲在灶边的阿安猛地抬起了头。
小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里充满了渴望的光。
待汤水染上浑浊的浅绿,并飘起一丝极淡的油花时,她以破布垫手,端下滚烫陶罐。
三只豁口粗碗并列。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少得可怜的几片荠菜叶和那一小团白嫩的蛙肉,分成了两份。
最多的一份,连同一勺汤,推到了眼巴巴的阿安面前。
“小心烫。”
她嘶声提醒,给汤吹了又吹,用破袖垫着碗边,递过去。
孩子立刻埋首,先是急切地啜吸汤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捏起那片珍贵的蛙肉,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小口地咬着,发出满足至极的呜咽。
她端起自己那碗,把余下的蛙肉又分了一大半给那男人,汤碗里只有零星的菜叶碎屑。
她吹了吹,喝下一口——
加入了蛙肉后的菜汤,土腥味似乎被冲淡了些。
虽然依旧苦涩,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让人胃袋更灼热的力量感。
她闭眼,几乎是贪婪地吞咽着。
她看向最后一碗。
男人碗里的汤水一直没动、
里面依然静静地躺着另一半白色的蛙肉和几片完整的荠菜叶。
昏光勾勒他如玉侧颜,长睫低垂,投下淡淡阴翳。
身姿挺拔却瘦得不像样,一股刻意收敛的温顺贞静。
紧抿的薄唇和微颤指尖,泄露了并非无动于衷。
他的目光,极快地、极其复杂地扫过那只碗里的蛙肉,又迅速移开。
那眼神深处,似乎翻涌着比之前更剧烈的情绪——有震惊后的余波,有对食物本能的渴望,有恪守规矩的隐忍,或许还有一丝……对她这番近乎野蛮的、却切实弄来了“荤腥”的举动,产生的极其复杂的认知混乱。
“趁热进食,有小念安要照顾。”她轻声劝了一句。
陈谷雨望着他那与破屋格格不入的侧颜,再回想村妇口中对男人的评判,前世今生的铁律轰然对撞,碎成齑粉。荒谬感与沉甸甸的压力,混杂着口中那点可怜的蛙肉带来的微弱暖意,沉沉砸落心口。
这,这里好像是个女人为尊的世界。
她,陈谷雨,是个必须立起来的“天”。
她缓缓放下空碗。
指尖那点唤醒白光的暖意似有残留。
那光,能照透这无边的饿,和这颠倒的世道吗?
她不知。
只知明日,仍需踏入那片荒田。
十指尽烂,千妇所指,亦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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