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得做点什么。
为这摇摇欲坠的“家”,为孩子眼中的依赖,也为…消减些他眼中那令人心惊的破碎。
她深吸一口冷气,刺得肺腑生疼。
强忍剧痛,扶住瘸腿桌,一寸寸将自己从木墩上撑起,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她蹒跚至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除了柴禾,还有几块相对平整的长木板——显然是谢晚舟昨夜就已整理出来,靠墙放好,预示着他决绝的“划界”。
陈谷雨看着,心下涩然。
她蹲身,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木面,上面干净得几乎没有灰尘。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沙哑的商议口吻,对着那似乎仍在沉睡的背影开口:
“谢晚舟。”
角落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绷。那截苍白的脚踝,细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呼吸声却放得极轻,极缓……
“这屋子…还算宽敞。”
她目光扫过土炕侧面,那里离漏风的门稍远,地面也平整些。
“用这些木板,”她指了指墙边那些他备好的木料,“在此处…再搭一张床吧。”
她顿了顿,搜寻着词句。
前世那套“于礼不合”在此地是伤人的刀,她必须用最直白的话,哪怕“嫌弃”二字本身也带着刺。
“我…不惯与人同榻,”她声音干涩,“并非…嫌弃你。”
将“嫌弃”二字咬得重了些,试图凿进对方心里,抵消昨夜之伤。
“如此…你也不必睡地。”
她看着那冰冷的“床”,补充道,声音缓和了些:“土炕暖和,你与安安睡那边。夜里他若踢被惊醒,你照应起来…也方便。”
话音落,破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闻屋外寒风呜咽,拍打着窗棂。
陈谷雨的心悬着,不知这提议,于他而言是纾解,还是更深的疏远。
破屋内的死寂持续着,只有寒风刮过窗纸的呜咽声。
那蜷缩的背影沉默得如同磐石,没有任何回应,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回应。
陈谷雨悬着的心慢慢沉下去,尴尬和无力感混合着寒冷包裹了她。
她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呵出一口白气,目光落在冰冷的灶膛上。
或许…该生点火。
屋里太冷了,孩子睡着也会冷。
而且,天快亮了,总该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去应对那该死的荒田。
她挪到灶台边,笨拙地拿起火镰火石——这是原主记忆里的东西,她前世连见都没见过。她学着记忆中模糊的样子,将一点干燥的引火绒垫在柴禾下,然后用力敲击火石。
“咔哒!”
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溅出,瞬间熄灭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又试了一次,动作更加急躁。
“咔哒…咔哒…!”
上次明明点着过一次——
可火星依旧寥寥,别说点燃引火绒,连个亮光都没能持续一瞬。反而因为用力过猛,火石差点脱手砸到脚。身体的酸痛和此刻的挫败感让她一阵烦躁,忍不住低低咒骂了一句“这见鬼的火石”。
就在她准备第三次尝试,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灶台后那个一直蜷缩着、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谢晚舟默默地坐起身。
他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袍,然后站起身,走到灶台边。
他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了火镰和火石。
他的指尖冰凉,刻意地避开了与她的任何触碰。
陈谷雨下意识地松手,向后微退半步,看着他。
只见他蹲下身,熟练地重新整理了一下引火绒和细柴,动作轻巧而精准。
然后,“嚓”地一声轻响!
一次干脆利落的敲击。
明亮的火星迸射而出,精准地落入绒中,一点橙红色的火苗立刻贪婪地舔舐上去,随即引燃了细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温暖的光亮瞬间驱散了灶台一角的黑暗,也映亮了他苍白沉静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
火生起来了。
他没有停留,起身又默默拿起陶罐,添水,量米,从角落的瓦罐里捏了一小撮盐,又从窗台晾着的几片干菜上揪下一点点碎末撒进去——动作麻利、沉默,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驯顺,仿佛这一切才是他该存在的领域。
陈谷雨怔怔地看着那跳跃起来的火焰,一时忘了说话。
灶火的暖意开始缓慢地扩散,驱散着紧贴皮肤的寒意。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那温暖的诱惑,小心翼翼地挨着灶台边的木墩坐下。
将冻得僵硬的双手伸向那团跳跃的温暖。
橘红色的火光烤着她的手掌,带来一丝刺麻后的熨帖。
谢晚舟始终背对着她,专注地看着粥罐,用一根旧木勺缓缓搅动。
米香兔骨汤混合着柴火气,渐渐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一个沉默地烤火,一个沉默地煮粥。
只有灶膛里柴禾轻微的噼啪声,和陶罐里粥水渐渐滚沸的咕嘟声,填补着这破晓前最冰冷的寂静。
那根提议搭床的弦,似乎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和粥香冲淡了。
却依旧无声地悬在半空,等待着某个必将到来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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