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他么?因他昨日“僭越”?因他无用之存在?
因他分了她心神,吃了不该吃的豆子?
因他…本就是带来厄运的罪臣之子?!
此念如毒蛇,狠噬心脏!令其几欲站立不稳。
不敢再上前一步。
惧己身出现,招致更多非议,为这绝望境地点燃更旺之火,会…彻底断绝那微茫希冀。
他僵立原地,如被钉住,远远望着。
望着陈谷雨于绝望中沉默挥锄、如燃最后生命的单薄身影,艰难地、一瘸一拐行至田边,寻了根相对结实却显见不趁手的粗树枝,以破布条与藤蔓,笨拙而沉默地将铁头重新捆扎固定。
继而,她拖着那临时拼凑、更显难用的“锄头”,无视所有目光,无视三姑婆悲号,无视身痛体乏,再次沉默地、近乎偏执地,举起那沉重负担,狠狠砸向脚下这片只认血汗之地!
一下!又一下!
汗混着不知是泪是泥,于其污垢满面恣意横流。动作因足踝痛楚与工具别扭而愈显扭曲吃力,每一下挥动皆悲壮而绝望。
谢晚舟远远望着,望着那个于绝望中沉默挥锄、如燃最后生命的单薄身影,心脏似被那笨重锄头反复砸中,痛至无法呼吸。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重腥咸。
最终,他如最怯懦逃兵,猛转过身,提着那份原封未动的饭食布包;踉跄逃离这片令他窒息的绝望之野。
逃回破屋,将布包重重搁在灶台,发出闷响。
蜷缩于灶膛后冰冷的阴影,将头深埋膝间,肩无法抑制地颤栗。
自责、恐惧、绝望…如冰潮将其彻底吞噬。
甚至不敢想,今夜该如何面对她。
暮色四合。
陈谷雨拖着较昨日更残破身躯与临时锄头归返破屋。
每一步若踩刀尖,脚踝肿痛令其额冒冷汗。
推开吱呀厚门,灶膛内只余微弱余烬红光,映得满室昏黯寂寥。
小念安蜷缩土炕角落睡去,小脸犹带不安。
她一眼瞥见蜷于灶膛后阴影里的谢晚舟。
他将自己缩得极小,仿若受惊过度、欲藏入地缝的幼兽。
昏暗中,甚至可见其微颤肩廓。
目光移向灶台,上置那个原封未动的午饭布包。
他……亦未食?
陈谷雨心下一沉,一种比身体疲惫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忍痛行至铺厚褥新床边坐下,轻叹一声。“谢晚舟。”
声嗓嘶哑干涩,却带一种奇异平静,划破屋中死寂。
阴影里身影猛一颤,蜷缩更紧,似欲消失。
“过来。”陈谷雨声轻,却含不容置疑的温和,“将饭…热了同吃。”
谢晚舟身躯僵住。
埋在膝盖的头,微抬一丝缝隙,露出那双昏暗中仍可辨红肿、盛满自责的眸子。
“我…不饿…”声干涩紧绷,带浓重鼻音,几不可闻,但已起身热饭。
“胡说。”
陈谷雨声依旧平静,甚至携一丝疲笑意,“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有力气…瞧我明日将这最后一日熬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于自己那双沾满泥污、伤痕累累的手上,声轻若自语,又似抚他,亦抚己。
“地晶…许是今日累了,想歇歇。”
“也可能…是我流的汗不够烫,血不够热。”
“无妨。”
“明日,日头照旧升起。”
“地还在那儿。”
“我……也还在。”
昏黯中,她的声不高,却如石投死水,于谢晚舟绝望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弱却清晰的涟漪。他缓缓地、极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个靠坐床头、一身狼狈却眼神沉静的身影。
灶膛余烬,迸出最后一声微弱噼啪。
粥温热了,里面竟还有些肉丝。
陈谷雨盛了两碗,将那稠厚些的推至桌案另一侧。
“坐下。”她未抬高声量,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坚决,“吃。”
谢晚舟身形微滞,仍垂首立于阴影边缘,似被钉住,未能挪步,不肯过来。
陈谷雨拾起木筷,敲了敲对面碗沿,发出沉闷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晦灯火,落在他紧绷的侧影上。
“还要我请你不成?”声线沙哑,却透出一丝近乎蛮横的力道,“纵使明日地晶不显,这地终究是开出来了。有手有脚,肯流汗,荒地能垦,良田能种。不过往后多费些气力,难道还能饿死你我,饿死阿安?”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
“坐下。吃饭。”
谢晚舟肩头猛地一颤,似被这话语中罕见的强悍与笃定刺中。他极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挪至桌旁,如同背负千钧,极慢地坐在那瘸腿木凳上。指尖触到温热的陶碗,几不可察地一抖。
他始终未敢抬眼。
陈谷雨不再多言,埋头喝粥。
破屋中唯余碗筷轻碰之声,与灶膛余烬偶尔迸裂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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