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近在咫尺的肉块,看着她沾了油渍的指尖,看着她平静侧脸……巨大惶恐如冰水浇头,冻结了所有反应。
他僵硬地、哆嗦着张口,含住了肉。
极致的咸鲜香甜在口中炸开,却似毒药灼喉,化作冰冷恐惧直冲顶门!
是夜,谢晚舟彻底无眠。
土炕冰冷,念安呼吸均匀。灶间那幕反复撕扯着他。
妻主亲自下厨…亲手喂食……
这逾矩的“好”,究竟是为何?
厌弃?图谋?抑或是…他不敢深想、足以焚身的炽热?
贪恋这灶间烟火、念安笑声、新衣、她投向田垄的目光……
越贪恋,恐惧便越沉,如暖巢惊弓,弦绷欲断。
清明,细雨如酥。
三姑婆提着一篮青团并简单祭品,踏泥而来。
脸上带着节令肃穆,亦藏着一丝对“四口之家”的探究。
谢晚舟早已将木桌擦净,摆上几碟野菜、油渣咸菜、杂粮饼、一小碗清炒嫩笋。
最扎眼的,仍是桌中央那碗酱红油亮的红烧肉——他本想藏起,却被陈谷雨径直端上。
饭菜齐备,陈谷雨于主位落座,姿态从容。
小念安眼巴巴望着肉碗。
陈谷雨拿起筷子,对三姑婆道:“三姑母,坐,吃饭。”
三姑婆应声欲坐,目光扫过桌面,骤定格在谢晚舟身上——他竟持筷,正扶念安在紧挨妻主的“次位”坐下!
“晚舟!”
三姑婆声调陡然拔尖,惊怒交加,“你这是作甚?!夫郎侍立布菜方是正理!念安小不懂事,你也不晓规矩了?还不快起来!站到你该站的地方去!”
她气得指尖发颤,那日“四口之家”言论犹在耳畔,今日竟敢与妻主平坐?!
反了天了!
她急看向陈谷雨,眼中控诉分明:瞧瞧!惯出祸事了!
灶间死寂。
念安吓得小脸惨白,紧攥兄衣角。
谢晚舟浑身僵冷,握筷指节青白欲碎!羞耻恐惧滔天,几乎立时要跪倒请罪。
主位上,陈谷雨抬了眼。
她未看惶恐失色的谢晚舟,也未看怒容满面的三姑婆。
目光平静落于那碗热气蒸腾的红烧肉上,似在审视火候。
甚至未出一言呵斥。
然,一种无形沉甸的威势,如沃土下蓄势勃发的生机,无声笼罩灶间。
非怒非责,无波无澜,甚至整个人都是柔和的。
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她是主人,她的意志,便是规矩。
三姑婆被这沉默目光一扫,心头猛悸。
满腔怒火“规矩”撞上无形厚墙,霎时哑火。张了张嘴,话卡喉间。
一股寒意溯脊而上,蓦然忆起那日地晶圣光中,陈谷雨拄锄挺立的身影。
陈谷雨拿筷子,稳稳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念安碗中,声音柔和:“吃饭。”
继而,又夹一块,放入谢晚舟面前那微颤的碗中。
动作之自然,宛若给三姑婆布菜。
谢晚舟身形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碗中肉块,又猛地看向陈谷雨。
她侧脸在灶膛余烬微光里,线条平静柔和却坚定。
三姑婆脸色红白交加。
最终,在陈谷雨无声威压与谢晚舟碗中那块刺目红烧肉前,她重重地、憋闷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于陈谷雨对面条凳,别过脸狠咬一口饼子,再不瞧那令她心梗之景。
灶间唯余咀嚼声、碗筷轻碰、窗外沙沙雨声。
陈谷雨神色如常,仿佛未曾觉察方才的惊涛骇浪。
她拿起筷子,悉心为三姑婆布菜,挑拣炖得烂乎的肉块和软和菜蔬放入其碗中,语气温和:“三姑母,尝尝这个,火候刚好。”
接着,她起身从灶上温着的小陶罐里,盛出一碗清亮喷香的汤,轻轻推至三姑婆手边,“这是晚舟想着您牙口,特意用春笋嫩尖并菌子慢火煲的,清淡暖胃,您多用些。”
三姑婆盯着碗中突然多出的菜肴和那碗特意为她准备的、热气袅袅的汤,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声“特意”和“晚舟想着”,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她方才那番“规矩”的气球。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没再出声,只默然接过了那碗汤。
汤水的温热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她心头那丝复杂难言的窘迫与惊异。
红烧肉香气,混杂着菌笋汤的清新,在沉默空气中蒸腾弥漫,浓郁得化不开。
像石入深潭,于每人心头漾开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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