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的真诚和小心翼翼,几乎像是在安抚一个易受惊吓的小动物。
迟早看着虞家父子努力缓和气氛的样子,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但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却并未完全散去。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叔叔。”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虞中渠动作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分杯,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她无法企及的从容与底蕴。那氤氲的茶香,此刻闻在她鼻尖,却仿佛成了一种无形的壁垒。
迟早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在那个南方小城的自建房里,所谓的“待客之礼”往往伴随着算计和比较,一句话说得不对,一个眼神不到位,吃饭落座得太早或位置坐得不对,都可能成为被指责、被怒斥的理由。
她早已习惯了在人际交往中如履薄冰,过度解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生怕行差踏错。
而眼前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氛围……虞中渠随口就能聊起去云南茶山的经历,虞新衍和佟隽是医学领域的佼佼者,连看似最跳脱的虞新沛,也拥有着她难以想象的商业魄力和家庭背景。
他们似乎天生就站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从容、自信,拥有着广阔的眼界和深厚的积淀。
而她呢?
一个从小不被期待、在忽视和尴尬中长大的老二,一个需要拼命努力才能勉强站稳脚跟的普通人
她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麻雀,拼命扑棱着翅膀,却总觉得格格不入。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进心里,带来一阵阵隐秘的酸胀和自卑。
她不是不羡慕,不是不渴望。
她也想能像虞新沛那样,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自信张扬;她也想能对茶道、对许多“高雅”的事物侃侃而谈,而不是只能窘迫地说出“尝个咸淡”。
这种“不配得感”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闯入了不该属于自己世界的闯入者,周身都透着一种寒酸和局促。
灰暗的、带着点自我厌弃的情绪,像潮水般悄然蔓延。迟早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觉得自己与这满室的书香、茶香、以及那种世代积累的从容气度,是如此格格不入。
高处不胜寒,她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并非指虞家人冷漠,而是那种无形的、由学识、见识、阶层共同构筑的高度,让她仰望得脖颈发酸,心生怯意。
就在这时,厨房的水声停了。虞新沛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和佟隽说笑着走了出来。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迟早低垂着头、周身笼罩着一层低落气息的模样。
虞新沛脚步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里的父亲和哥哥,眼神里带着询问。
虞新衍赶紧朝她做了个“没事”的口型,又指了指茶具,耸了耸肩。
虞新沛心下了然。她几步走到迟早身边,极其自然地坐下,手臂绕过她的后背,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聊什么呢?”她语气轻松,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低头凑近迟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和宠溺,悄声问:“被老虞的茶经吓到了?别理他,他就好这口,跟老头乐似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熟悉的声音带着强大的安抚力量。
迟早抬起眼,对上虞新沛那双含着笑、仿佛能洞察一切却又满含纵容的眸子,心底那片冰冷的潮水,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暖意,开始缓缓退去。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身体往后靠在靠,停虞新沛怀里,汲取着这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和归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