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中渠鲜少来程氏找她。印象中比较鲜明的另一次,是她当年踹破柜门,说自己喜欢女生的时候。那一次,是关于于悦。
当时虞中渠虽然未疾言厉色地直接反对,但那不赞同的态度,却通过一次次温和的、不显山不露水的谈话,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传递过来,让她倍感压力。
虞新沛最怕这种软刀子。
再一意孤行的意志,也抵不过家人那种无声的不支持。
何况,迟早比她敏感得多,对于周遭态度的感知力更强,任何一丝微妙的变化都可能让她退缩。
果不其然,老虞放下茶杯,开口就是一句:“小迟这孩子……性格是有点弱……”
来了!
虞新沛心里冷笑,开团秒跟:“就喜欢弱的!”
到底比几年前多了些社会阅历和底气,不会再干坐着,一句话都接不上。
虞中渠被她毫不客气地顶回来,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嘿,你这臭丫头!爸爸什么都还没说呢!”
“我不爱听的别说。”虞新沛梗着脖子,打定主意今天要做一个油盐不进的人,坚决捍卫自己的选择。
她这副滚刀肉模样,反而给虞中渠弄不会了。他打量着女儿,眼神复杂,半晌,才轻轻问了一句:“就那么喜欢?”
虞新沛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想了想,收起了一点浑身的尖刺,语气变得郑重其事,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就她了。”
虞中渠沉默了片刻,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他看人惯准,很会直击命门,切中要害:“万一……她也退缩了呢?”
虞新沛顿住,像是被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从前她也很相信于悦,但于悦成了前车之鉴。
在同性关系里,退缩一直是个讨人厌的课题。
沉默在父女二人之间酝酿,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恰好服务员端着下一道菜上来,桌上只剩下盘子轻轻磕在玻璃转盘上的清脆声响。
她想了好久,久到虞中渠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说出更激烈的话时才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那大家都别活了。”
虞中渠扯了扯嘴角,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小丫头长大了,翅膀硬了,不仅会堵他的话,连这种“要死要活”的威胁都学会了,虽然不太客气,但这股破釜沉舟的劲儿……他轻咳了一声,佯装怒斥:“怎么说话呢!要死要活的,多不吉利。爸爸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虞新沛完全不接招,语气硬邦邦的,“问些问题夹枪带棒的。”
虞中渠无奈:“我什么都还没说,明明是你情绪太激动了,还学会威胁人!”
虞新沛索性也不跟父亲兜圈子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一顿输出:
“她和于悦不一样。没靠过家里一分一毫,也不是纨绔子弟,更不图我什么。她想要,三年前我上赶着想搭把手的时候,她就该高高兴兴顺着往上爬,而不是闷头跑去非洲受罪。”
“那么,你是不是还要操心她一时兴起?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再怎么说一时兴起也说不过去。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真是一时兴起,就她那个脾性,昨天根本不会敢踏进虞家的门。”
“如果你还要说门当户对的话……首先,这话我不爱听,我们家也不靠联姻稳固什么。其次,迟早能力很强,别看她性子软,工作上很有韧劲和想法。黎曜在松城的市场能打开,有一说一她功不可没。人家只是起点不同,但足够努力,也足够清醒,假以时日,成就未必会差。这么自强自爱、不依附旁人、靠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走的人,您还要挑她啥?”
虞新沛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和骄傲。
老父亲安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就在虞新沛以为他要继续“批判”时,忽然轻轻“嗯”了一声,悠哉说道:“不挑啊,挺好的。”
“好什么……额……是挺好的。”虞新沛正准备继续输出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她愣愣地看着父亲,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那你来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