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春节假期的尾声,迟早的病才将将好了七七八八。咳嗽还缠着,嗓子眼总是发痒,稍不留神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眼前发黑,胸腔生疼。
因着怕传染,直到临出国前,她都没能再去老宅拜访虞中渠和赵雯竹。
但出发的日子钉在日历上,一天天逼近,容不得她再拖。
客厅地毯上摊开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像个张着口的、等待被填满的怪兽。
迟早跪坐在旁边,把虞新沛刚甩来的几件衬衫塞进去,背过身去又是一阵压不住的猛咳,咳得她弯下腰,额头抵住膝盖,好半天才喘匀气。
她咳倦了。连续几天断断续续地收拾,也收倦了。丧气地拿起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任由它滑落在地毯上,叹了口气——要去的地方眼下是骄阳似火的夏天,哪用得着这个。
虞新沛还在忙活,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走过来,维生素、常备药、还有几盒迟早没吃完的流感特效药,蹲在敞开的行李箱旁好一顿规划:“我觉得你还是多带点药吧,也不占多少地方。”
迟早“唔”了一声,没散的鼻音嗡里嗡气,每每虞新沛问她点啥,听起来都娇弱得像要哭出来。
虞新沛察觉不对,抬起眼:“怎么了这是?”
这人不问还好,问多了倒惹出迟早一肚子委屈,于是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吭声,只用一双因为咳嗽而泛起水光的眼睛,幽幽地瞅着她。心里那股别扭劲霎时拧成了麻花——她想不通,虞新沛在积极什么?
这人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之前不管是去非洲、去土耳其,还没确定呢,就跟她闹得天翻地覆,狠话一箩筐。
这次板上钉钉要走一年,她倒好,不吵不闹,甚至……有点过于主动地帮她张罗行李。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迟早心里直打鼓,各种不着边际的猜想野草般疯长。
迟早看着虞新沛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审视和幽怨。
那目光如有实质,看得虞新沛浑身不自在。她放下手里的药袋子,手撑在行李箱边缘,朝迟早凑近了些,眯起眼:“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迟早抿紧唇,很有骨气地把头一扭,顺带附赠一声清晰的冷哼。
虞新沛:“……”
这是闹哪出?她仔细回想这两天,除了因为迟早病没好利索,严厉禁止她出门吹风看烟花,好像没干别的伤天害理的事吧?
天地良心,外面空气那么差!
这也要不高兴?
真是……年纪渐长,脾气也见长,越来越娇了。
虞新沛心里嘀咕,面上却败下阵来。她挪过去,伸手捧住迟早的脸,强迫她转回来面向自己:“说话,到底想干什么?”
迟早被她温热的掌心贴着,心里那点委屈发酵得更快,却仍倔强地想把脸挣脱开。
呦呵,还来劲了。虞新沛眸子沉了沉,声音压低,带上一丝威胁:“再不说话,我就……”
“你就怎样?”迟早总算有了反应,声音带着气音,眼圈微微泛红,“就更积极地帮我收拾东西,恨不得我早点走,好给你腾地方吗?”
虞新沛:“???”
什么鬼?!
她简直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我什么时候恨不得你早点走了?”帮忙还被倒打一耙?
“你是没说,”迟早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有道理,指着地上被虞新沛规划得井井有条的行李箱,“可你的行为全说了!我都要一年……一年才回来了,你还能收拾得这么开心……”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酸涩:“没关系的,你要是……要是有了新的喜欢的人,我……我可以……”
往常哪怕是短期出差,虞新沛都总要她哄上好一阵,许下一堆“回来补偿”的诺言,那拧着的眉头才能勉强松开。这次太不一样了。虞新沛不仅不需要她哄,反而成了那个推着她往前走的。迟早准备好的满腔腹稿,从年前忐忑到现在,一句也没用上。
这种“不被需要”的感觉,比明确的阻拦更让她心慌。迟早很不适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虞新沛这么平静,是不是厌倦了?是不是已经有了更合心意的人?如果真是那样……她可以……她可以……
可以退出吗?迟早狠狠咬住下唇,那几个字在舌尖翻滚,却重如千钧,怎么也吐不出口。
但她不说,虞新沛却已经听明白了。
最初的错愕过后,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前半句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知道舍不得了?可后半句是什么鬼?新的喜欢的人?这小王八蛋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把她想成什么人了,得多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更可气的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还能轻飘飘地说出“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虞新沛的脸色沉得能淌墨了。
她气得脑仁疼,一把抓起地上那条被迟早抛弃的羊绒围巾,劈头盖脸就朝迟早甩过去,边甩边骂,语速快得像爆豆子:“我有新欢?我水性杨花?谁身边莺莺燕燕勾肩搭背三年不回来?我他妈还得一年飞一趟非洲去看看某个没良心的死没死!你满心满眼惦记着你黎姐,一年的外派说答应就答应,我还得在这里笑呵呵地帮你收拾行李,打包好了把人往情敌身边送!我说什么了?我抱怨过半句吗我?!还要承你一句喜新厌旧!”
太冤枉人了。
围巾软绵绵的,打在身上一点也不疼,反倒像挠痒痒。虞新沛没舍得用什么力,但最后越说越气,一把将其甩在迟早头上,遮得人身心晃了晃。
没动静了?
虞新沛不知道是不是砸懵了人,霎时愣怔,停下手来,劈头盖脸的委屈也不再往外吐露。
她不想和迟早吵架的,尤其分别在即,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正想着彼此冷静一下,没想挨了几下揍的人,一下子抓掉盖了头的围巾,倏地喜笑颜开。
迟早非但没觉得难受,反而像是堵住的胸口忽然通了气,莫名……痛快了。于是也不再扭捏,趁虞新沛喘气的功夫,忽然伸手,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发烫的脸埋进她怀里,屁颠屁颠蹭着:“我怕你不要我了嘛。”
虞新沛正待推开人的手僵在半空,胸膛起伏,余怒未消,却被怀里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和这句低喃,搅得心尖发颤。
她被迟早紧紧拥着,坐在黄昏里,远处的落地窗,金乌西渐,日薄西山。
迟早说,她怕。
当离别已经可以用小时计算,她才开始计较,她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少,从相爱到另一场暂离,半年都不到。虞新沛这么平静,她想不到一年以后的光景,因而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