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每三个月会来住几天,这几天,就是汪亦蓉最高兴的时候。
汪亦蓉就在这里长到了十五岁。
十五岁的汪亦蓉五官清秀,笑容甜美,她的成绩也很不错。
夏天的中考她自觉考的很不错,也很高兴。
十五岁的她瘦瘦的,长满痘痘的皮肤蜡黄蜡黄的,一看,就长期营养不良。
回到家,汪丽娟不在,汪亦蓉很庆幸。
这些年,汪丽娟也嫁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注定命中只有一个女儿,两次都没有生育,于是两次离婚,后来被迫单身,直到现在。
夏天还未结束,汪亦蓉就独自去外婆家了,住到秋天快要到的时候,她才发现,录取通知书还没有发。
汪亦蓉当天下午就回家了。
进门,汪丽娟涂着鲜艳的口红,正往脸上扑粉,汪亦蓉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问道:“妈,我通知书呢?”
“通知书?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不注意,现在来问我了,我以前是这样教你的?”
汪丽娟斜看着汪亦蓉一眼,“你现在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汪亦蓉抿嘴。
在家里等了好几天,汪亦蓉觉得度日如年,开始往学校跑,可现在正是暑假的时候,学校几乎没人,只有偶尔来查看情况的看门大爷,谁理她一个学生?
汪亦蓉又哭了。
哭过之后,她给自己打气,一定是还没送到。
可很快,这个心态就被打破了,同学中早有人拿到了通知书,跟自己一样,报的是一中的。
得知几天前通知书发下来了,对着同学汪亦蓉还能强颜欢笑,背过人,又是又是一场痛哭。
事到如今,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疲惫的推开门,汪亦蓉看着这个住了几年的家,明明很熟悉,闭着眼睛也能走,可这一瞬间去感到莫名的陌生。
天黑得晚,七点了,还是微微亮,等完全黑下来,已经是八点了。
汪丽理打牌回来,今天输了钱,本就不高兴,打开门看见乌漆麻黑的一片,心里不自觉就有气。
“汪亦蓉!你死哪里去了?灯也不会开吗?”
汪亦蓉是在客厅拉一块帘子隔成一个房间的,房间很小,刚刚好放下一个小小的床。
而她,就坐在上面。
灯啪的一声打开了,突然接触到强光,汪亦蓉麻木的眼神多了点灵动,可仔细看去,却是一片死寂,哀莫大于心死,仿佛失去了灵魂。
汪丽娟连叫了几声她都没有回应。
她却一点儿也不慌,习以为常的打了几个巴掌,试图换醒她,可没用,她终于急了,可急的方式却是拽起汪亦蓉的头往水里摁下去。
这一瞬间,汪亦蓉有着灵魂出窍的感觉,好像能旁观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水里不断冒出泡泡,到了最后,泡泡接近没有了,汪丽娟彻底慌了,她想摸她的鼻子,慌乱中却什么都没摸到。
于是,她丢开汪亦蓉,准备跑,却被她死死抓住了脚踝,“我的通知书,是被你丢了吗?”
“滚开!”汪丽娟像甩掉什么垃圾一样抬腿,“就是我做的,你还想去上学?隔壁的女孩已经不上了,跟着男朋友去沿海打工了,赚的很多。”
“你去求求她,让她也带着你去,不然,就跟你爸爸走。”
她又交了一个新男朋友。
原来是这样?汪亦蓉低低的笑出声,在寂静的夜里,很突兀很毛骨悚然。
汪丽娟跑了。
李金莲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顶着大太阳将一个破烂的通知书递给了汪亦蓉,点燃了她的希望。
“你还是小孩子,你问不到,你的通知书到一中去了,老师说,找不到你家的地址。”
李金莲一头到肩膀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像水里捞出来的,脸洒得通红,粗糙的手抚摸着汪亦蓉的脸。
她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是怎么拿到自己的通知书的?汪亦蓉能想到她一家一家找过去的样子。
三四个初中,两三个高中,还有那么多的小学,她能想象到外婆步履蹒跚的模样,她一定是走遍了县城。
她红了脸眼,哭着喊,“外婆!为什么她是你的女儿?”
是啊?她为什么是自己的女儿?李金莲也在想。
她想不透啊!
想在摸摸外孙女,她却别过头。
李金莲知道,这是她彻底恨上了她妈。
可她一个老太太能做什么呢?
“以后啊!”李金莲叹了一口气,“这个家不像家,妈不像妈,你以后啊!少回!”
“外婆活了一辈子了,死的时候你能给我上柱香就够了,来不了,也没关系,外婆知道你的心意。”
汪亦蓉虚虚趴在外婆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