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自是极尽精致,山珍海味,玉液琼浆。裴雪舟坐在主位,言笑晏晏,举止从容,尽显主人风范与宰相气度。白牧之极力奉承,妙语连珠,回忆往昔,畅谈“情谊”,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洛初安静地坐在白牧之下手位置,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布来的菜,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周遭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如同隔着一层雾,热闹是别人的,他只觉得拘谨和格格不入。只有在偶尔抬眼偷偷看向身旁的白牧之时,他紧绷的神经才会稍微放松一丝。
酒过三巡,裴雪舟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正轨,他晃动着手中的夜光杯,语气温和:“牧之兄此次前来京城,想必不只是游山玩水,看看我这故人吧?若有裴某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白牧之等待已久,立刻放下筷子,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窘迫和感慨:“唉,真是瞒不过雪舟兄的法眼。实不相瞒,老家那边的生意,近来颇不顺遂,几桩大买卖都亏了本,实在是……唉,难以维持了。”
“想着京城机遇多,便带着初儿来碰碰运气,不请自来的叨唠裴兄,望能得到裴兄指点一、二,还望裴兄念在同窗之情,勿怪白某的自作主张。”
指教是假,权势是真,若能得到裴雪舟的庇护和牵桥引线,别说在家乡,就是在京城,他都能站稳脚跟。
他话说得委婉,但“投奔”二字,已道尽一切。
白家地主之家,在他们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奈何白父对读书人的仰慕,硬生生的强迫白牧之这个对书籍一窍不通之人科举。
结果一目了解,科考失败,他甚至连最基本的秀才都未考上,只得回家继承家业。奈何脑子不太灵光,原本小富的家底,被他亏的难以为继了。
说实话,明知自己脑子不行,还去学人做生意败坏家产,裴雪舟真的是想不到有什么比他更蠢的人了。
裴雪舟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诚挚的关切:“原来如此,牧之兄不必忧心,生意场上有起有落乃是常事。你我既是同乡,又是故交,你如今有困难,裴某岂有坐视之理?京城之地,别的不说,些许人脉裴某还是有的。牧之兄且安心在府里住下,从长计议,必有东山再起之时。”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在白牧之焦灼的心田上。他激动得险些要站起来行礼:“雪舟兄高义!白某……白某真是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裴雪舟微微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洛初。
只见洛初正微微抬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白牧之,眼中带着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为未婚夫感到的高兴。
那全然信赖、以白牧之悲喜为悲喜的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裴雪舟的心,随即燃起更盛的火焰。
这抹纯粹,合该属于他。白牧之,不配。
白牧之的求助正中他的下怀,只有白牧之留下来,依赖于他,洛初才会留下。只有白牧之忙于钻营那些虚妄的富贵名利,才会无暇顾及身边这颗蒙尘的明珠。
而他,才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地、耐心地,将这只怯懦依赖人的小雀儿,从错误的巢穴里引出来,引向他精心编织的、铺满锦绣的牢笼。
“来,牧之兄,再饮一杯。”裴雪舟再次举杯,笑容愈发深邃,“为了重逢,也为了……牧之兄即将在京城大展宏图。”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掩下了各自心底翻涌的暗潮。洛初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了所以然,只能低下头,更加专心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着,月色依旧温柔,却仿佛照亮了某些悄然改变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