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最想见的,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哪怕毫无记忆,那种源自本能的亲近和依赖却无法磨灭。他渴望母亲的怀抱,渴望父亲的话语,渴望从他们那里确认自己的来处,确认自己存在的痕迹,而不是全然依附于这个浑身是谜的未婚夫。
可顾宴轻描淡写地,就用“为他们好”的理由,将他这份渴望堵了回去。
沈星回不再说话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顾宴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失忆后的纯然依赖,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顾宴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他掩饰性地站起身,替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嘱咐王妈好好照顾,又说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按时吃药的话,便匆匆离开了家,像是逃离某种让他不安的氛围。
偌大的卧室又只剩下沈星回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顾宴的黑色轿车驶出庭院,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将他吞没。
他被软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与世隔绝,没有记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能依靠的人却可能满口谎言,心怀鬼胎。
他拿出那只顾宴给他的老式手机。功能极其有限,除了内置的几个单机游戏,就只能和一个被设置为“唯一联系人”的号码发信息,那个号码属于顾宴。
他点开一个消方块游戏,机械地玩着,屏幕光映在他毫无兴致的脸上。没几分钟,他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聊和烦躁。这种被刻意营造出来的、贫乏的信息环境,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控制。
他退出游戏,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目光落在那个唯一的聊天框上。
忽然,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功能跳入眼帘,“摇一摇添加附近的人”。
鬼使神差地,心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想要冲破这无形束缚的冲动,促使他点开了那个功能。
他用力摇晃了一下手机。
“咔嚓”一声清脆的效响,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头像和昵称,望月归。
成功了!
沈星回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巨大兴奋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他终于……终于能接触到顾宴以外的世界了!尽管只是一个虚拟的、未知的陌生人。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聊天框,犹豫了一下,发送了一个最普通的打招呼表情包。
几乎是在下一秒,对方就回复了:“你好呀~(*^▽^*)”
是一个很活泼的语气,沈星回大喜过望,手指都有些颤抖,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与对方聊起天来。他不敢透露太多自己的真实信息,只说是待在家里很无聊。
聊了几句后,他得知对方也是一个Omega,这种同为“弱势”性别的认知莫名让他放松了些许警惕。想着反正只是网络上的陌生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见面,一种强烈的倾诉欲和求助欲压倒了他的谨慎。
他斟酌着用词,大着胆子发送了一条消息:“那个……我想问问,如果……如果想讨未婚夫欢心,该怎么做呢?”
消息发出去后,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很快回复:“诶?你的未婚夫不爱你吗?为什么还需要特意讨他欢心呀?”
沈星回看着那句话,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住院时顾宴不眠不休的守候,想起他事无巨细的关怀,想起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浓得化不开的、似乎能将他灼伤的爱意。
他缓慢地打字回复:“爱。”的吧。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但又不那么爱。不然,怎么会舍得让你每天被那些恶心的味道困扰?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困在这里胡思乱想?
对方似乎很不能理解:“爱你的话,为什么还需要你去‘讨’欢心呢?互相喜欢自然就会很开心了呀?”
沈星回无法解释那复杂的困境,只能含糊地说:“就是希望他能更喜欢我一点。”更喜欢我一点,喜欢到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喜欢到身上再也沾不上别人的味道。
“这样啊。”对方思考了一下,“那你可以试试给他送爱心午餐呀!或者给他准备个小礼物,不用很贵,重要的是心意!Alpha们其实很容易被这种细节打动的!让他明确地感受到你的喜欢和在乎!”
送饭?送礼物?
沈星回怔住了,一直以来,都是顾宴在单方面地付出,在照顾,在给予。他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只知道被动接受,却从未想过主动为对方做些什么。
是不是正因为自己从未表达过爱意和在乎,所以顾宴才会,才会去别人那里寻找存在感和新鲜感?
这个想法让沈星回感到一丝羞愧,同时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线微弱的光。
或许、或许他主动一点,表现得更爱顾宴一点,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好!谢谢你!”他飞快地回复了对方,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走向房门。
他要去厨房。
他要亲手为顾宴准备午餐,然后送去公司。
他要告诉顾宴,他很爱他,很在乎他。
他希望,这能成为打破僵局的第一步,能唤回顾宴可能游离的心。
他天真地、满怀希望地想着,却完全预料不到,这冲动的一步,将会把他推向怎样一个始料未及的巨大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