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原地唤着,无人应答,没有半点不悦,唤声更响了些。
“李婶,李婶——”
回声环绕着阁楼,除他之外,依旧空无一人。
他的眼眸不断转动着,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先前记忆,只能想到自己总能随手拿上新线。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神色如常,慌乱却从他捏紧的袖口缓缓流出。
楼外路灯渐渐亮起,他下意识点燃烛台,在空荡的阁楼中燃起点点火光。他实在是不好离开,瞧着绣台前杂乱无章,抬手将针线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盒中。
他独自一人,实在是百无聊赖。隔着窗棂望着楼外背着书箱的读书人,心绪渐渐飘忽远方。
他曾经也同他们一样,是个备受瞩目的读书人啊。
如今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抬眸,见阁楼外有人进门,连忙起身相迎。
李婶总算来了。
“真是对不住啊,绣坊实在是太忙了。之前婶子我想从绣坊哪儿给你带点晚饭来,没想到阿秋被客人困住,忙着忙着这不……”
沈砚清想着李婶愿意说这么多,已经够了。连忙摆手,点头示意她坐下,随后他便看着苏挽棠提着食盒来,主动伸过手,提着食盒。
“你也没吃吧?正好婶子我今天做得多,你要不介意的话,留在这吃一顿,这样你回去也不用弄饭吃。”
李婶边说着,边把食盒放在桌前。
这桌椅倒也不老旧,但起码已经用上好长一段时间了,边角的地方还掉了漆。
他收敛心思,抬手接过李婶递来的菜肴,稳当地放在桌前。看着食盒渐空,李婶给每个人都布好了餐具。
“开饭咯——”
李婶的嗓子亮,却让路上匆匆归家的行人回头看,随后又回身赶路。
沈砚清看着眼前丰盛的菜肴,热气渐渐飘在空中,听着筷子与盘子碰撞的声音,才缓缓动筷。
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安静地听着阿挽母女俩互相说着,但凡听到阿挽讲着自己,他总会在不经意间,轻轻放下筷子,如同邻家哥哥般,用那双温和的眸光看着她。
“这是……想家了?”
李婶见他没有动筷,问着。
她其实听得出来,沈砚清说话的语调与这镇上的人完全不一样。
如果非要她说的话,他这浑身的气度,肯定不是这镇上的达官显贵。
绣华镇往来人多,倒也不会因为外来人的到来而惊异。
何况人家也没主动说,她去贸然打听做什么,做好该做的事儿得了。
“没。”
沈砚清停顿了好久,才缓缓说出这个字。
他本来就不是个多言的,如今抿着唇,让李婶更加确信,这位景老板,肯定是想家了。
“来,多吃点。婶子特意做的,你可不能拒绝啊。”
李婶说着,特意往他那碗饭里夹了一大筷子的菜,累成小山那般高,他频频点头,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已经好久没有人为他夹菜了。
他看着眼前那碗白米饭,渐渐被肉菜盖着,小心地动着筷,往边上夹着饭菜,轻轻地放入口中。
他能贪恋那份须臾的温暖,已是知足。
口中菜肴不过是镇上正季蔬菜,就这火炒出。这样的菜他也能做,可他总归是觉得,遗失多年的味道从心底的某个角落突然涌出。
那番滋味不浓烈,胜在绵长。一口下肚,他依旧忘不了。
那是家的味道。
只有阖家欢乐时才会有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同父母坐在圆桌前,共享一顿饭了。
“味道怎样?好吃吗?”
李婶的目光专注,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般,看着他渐渐回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后才道:“很好吃。”
很好吃。
真的。
这真的是他久违的一顿饭。
这么多年都捱过来了,兴许这顿饭,便是他历经千帆多年得到的礼赞吧。
李婶听着他给自家捧场,笑容满面,一高兴又给他加了一筷子菜,不忘说着:“好吃就多吃点,没事儿。”
他点头,惊觉眼前渐渐模糊,慌乱低头吃饭。
苏挽棠难得见到这样的他,因为一顿饭,把自己弄得差点失态。
她越来越想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