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骨头又疼起来。
雨声淅沥,不能用吊床,所有人被迫待在车里。
在朦胧的意识中,他感觉很拥挤。
天黑了,车顶上唯一的光源也熄灭。在一片黑夜中,小女孩的哭声非常清晰,似乎在喊:“不要!不要!放开……放开师兄!”
头上那点灯又窸窸窣窣的亮了。
他被吵醒,头痛欲裂,胸中涌上一股恼恨和难堪,喉头也是苦的。
他的意识断断续续,眼前时而刀光剑影,时而鬼影憧憧,时而只有那盏讨厌的灯在黑暗中摇晃,真讨厌,让他无法安眠。
在这些画面的间隙,他又看到那幕虚影浮光,悬浮在一切之上,又或是隐蔽在一切之下,模模糊糊,阴魂不散,他听见陈闲抱着小姑娘说:“不怕不怕,丫丫不怕。是噩梦哦……哎呀,我说过了,我没事的……月亮哥哥也不是故意的,别怕别怕,我说过很多次啦……你不是最喜欢月亮哥哥了吗?”
女孩还在哭,声音很小:“……他掐你。”
“他不是故意的哦。”
“全是血……”
小姑娘伸手拉开陈闲的衣领,露出脖子上紫红的掐痕,已经好了一些了,之前看起来还是泛黑的。
“没有血,真的没有,都是淤青。”陈闲抓着她的手碰了碰淤青,把领子拉上去遮住脖子,又摸了摸在旁边凑热闹的黑狗头,还在哄,“没事,会好的。”
好一幅温馨的画面,太温馨了,像一个家,一场幻梦。
丫丫抽抽搭搭地睡了,陈闲又凑过来摸他的额头,可能发现他半睁着眼睛,还伸手盖住了他的视线,轻声说:“没事,睡你的。”
灯光昏黄,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晕开一圈光晕。
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感,也失去了清醒时的逻辑判断,思绪不着痕迹的接回不知多早以前,苦思冥想:……那是陈闲的手吗?
陈闲凭什么有这样一双手?
都是假的。
那个女孩和小狗在昏黄灯光下,凑在陈闲面前宛如一家人的画面执着地留在他的脑海里,他恶毒地想:你们就信他吧,迟早都会付出代价,我相信过,我也付出过代价,可怜的家伙们。
相信他吧,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然后他会将你们抽筋剔骨,吃得渣滓都不剩。
毒汁在他心头翻涌。
似乎这双手越温暖,他越痛苦越憎恨。
在苦涩的剧痛中他忽然又做下一个决定:好,我不动手,让他自己动手,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看,他迟早会露出的庐山真面目。
意识断断续续,车在走,车窗在摇晃,窗外的树木也在摇,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天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再醒过来,他感觉身边暖烘烘的。
以为是小女孩终于幡然醒悟,不再跟他闹别扭,他感到一丝陌生的欣慰,低头一看却是鹿,拱在他肋骨旁边,正在啃他的头发。
“啊。”他下意识叫出了声,沙哑难听,一时间都不敢认那是自己的声音。
“醒啦?”没过片刻陈闲便将脑袋探进来,与他对上视线,又爬到他近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清醒吗?”
他喉咙难受也不说话,但陈闲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确认了他的神志,又自然而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松了一口气:“退烧了。”
比起混沌高烧的那几天,他现在感觉是要松快许多,四肢百骸软绵绵的,至少不疼了。
陈闲又问:“喝点水吗?”
见他没有反对,意思就是同意了,陈闲把他扶起来靠好,端了温水来喂他,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你昏迷了,我算算……今天是第五天了。哎,都怪我。那天要是没停下来做椅子就好了,也不会遇到野猪……你吓死我了。”
“到哪里了?”喝完水后,他的喉咙也要舒服多了,开口问道。
他本来并不关心行程,但这场病让他的时间感变得很混乱,他本能地想在空间感上找到一些秩序。
“没走多远。”陈闲道,“你病得太厉害了,雨又下得大,找到这个山洞后,这几天我都没敢动。”
坐起来之后漆宿雪可以透过车窗看到外面,车子停在一个山洞中,入目是岩石和山壁,岩石上生着青苔,但洞并不封闭,可能上方有裂口,漏下了一束光。洞里还有一条小溪流,想必这些天陈闲就是在这里取水做饭。
这时丫丫走进他的视野,手里拿着一把野花。
突然她若有所感,转头望来,一对上他的眼睛,吓得松手,花朵散落一地。
双方都愣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她便转身就跑,一地的花也不要了。
这一幕之后,他很心烦,转头看到陈闲的大脸,更心烦,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