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时间不早,我们该谈点正事了。”
。
晚高峰已经过去,时间却远没到夜生活可以开始的地步,整个住宅区都很静,一家家开着窗户,洗碗声与电视音频错杂交响,隐约有几户人家感情不甚和睦,吵得邻居不堪其扰,“刷”的一声关上窗。
小区很老,外墙在夜色中愈发的暗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湮灭。
这一片的房价一直不错,甚至因为交通便利,就算不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也一直居高不下,直至前段时间闹出了场命案。
越往出事的地方走,那片楼就愈发的静,到最后整幢楼都没什么响动,连洗碗声音也单薄,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老小区别的没有,就是植物和昆虫多了些,将将把飞虫蚊蚁肆虐的夏季熬过去,北方的气温骤降,留在这一片的老人又要预备着过冬。
三十六幢甲单元外的爬山虎长势喜人,其中几根藤蔓几乎把窗户掩去了半边,紧紧地攀着窗沿。
忽而那扇窗被顶开了一条缝隙,一朵杂色的花顺着藤尖探了进去。
爬山虎的花朵很小,不凑近看很难发觉,这朵小花却比寻常的花略大些,且均匀地分布着两半黄绿色彩,在窗户被顶开的一瞬间就猛然脱离根茎滚了进去。
秋风瑟瑟,这本不是爬山虎开花的季节。
“这法术你能支持多久?”绿色的那一半低声说道。
浅黄的那一半配合着绿色的行动,掌控方向:
“顶多一炷香。”
妘穆没再说话,观察他们此时所处的环境。
这就是周砚的家了。
她事先上网查找过一些关于周砚的资料。
周砚本不是帝京人士,因为在自己家乡政绩卓著,早年又在帝京修武学院就读,受恩师提点才被调到京都。
他的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因而无儿无女,孑然一身。
也有人说,周砚本不愿背井离乡,但为妻子求医问药,才远赴京城,后妻子不幸去世,情愿守着这装有妻子记忆的老小区直到退休。
这是间书房,桌案以及书柜摆着几个相框。
几张头发花白的是独照,只有书桌上的那张是合照。
彼时他风华正茂,伸臂拥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
书房虽小,却古朴雅致,干净整洁,钢笔一丝不苟地竖放在本子一侧,从座椅一抬眼,便能瞧见窗外的景色,只不过被爬山虎郁郁葱葱掩住了半边。
想来年迈,无力清理。
结案后整个房子已经被打扫过,机要文件不可能被遗落,至于日记什么的,妘穆也只驱动法术,不抱希望地找一找。
果然,被清理的很干净。
听说周砚家乡有个远房侄儿过几日便会来收拾遗物,扶柩归乡。
妘穆仔细地了解过人族的官场,像周砚这种出身,基本上走到这一步已是上辈子积德,再加上临近退休,更不可能是因为挡了谁的路。
只可能是他兼任帝京修武学院校长的缘故。
那么,如果凶手只是想要下蛊,把学生一网打尽,以他们的能量,完全没必要横出枝节特意来杀了周砚。
他们既然有法子出入平执院腹地如无人之境,自然也有法子对付睡莲结界和惩罚机制。
何必非要来周砚家里一趟?
除非……
周砚发现了端倪,发觉他们的真实意图,试图阻止,激怒了他们。
妘穆忽而想起来那套让她倍感奇怪的障蔽禁制和声称已入幻境的短信,以及……
鬼门大开。
思及此,小花绿色那半边突然闪起光亮。
尹净时及时出声阻止:“你又想燃烧神魂?”
妘穆:“只是聚魂,这法术……”
尹净时却说:“我会。”
声音斩钉截铁。
改换记忆、问天、聚魂……
妘穆沉默不语,这千年来她的好国师究竟在不务正业些什么?
“黯乡魂,追旅思,魂兮,愿否……”
魂兮,愿否……
魂兮,愿否……
两人现在相当于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绑在一起,但凡对方有什么响动,另一方都能更敏感地察觉。
出乎意料的,尹净时这招法术比她想象的还要熟练。
聚魂本就冷门,可他一出手,以这套房子为圆心,周边周砚可能的活动范围为半径,包括菜市场、超市、健身广场等等,都在尹净时的聚魂范围内,且灵力波动稳健而隐秘。
这般的控制力甚至要时不时练习才能达到。
他的声音很沉,法术虽然到了信手捏来的程度,却异乎寻常地认真,以至于没发觉妘穆的打量。
妘穆不自觉想起他卜卦的模样,袖袍一展,甚至不用点香,卦象已成,再随意不过。
她印象中的国师尹净时,可从不留心法术。
随着他最后的一声询问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妘穆稍稍回神,但两人却迟迟没有听见应答。
尹净时道:“我的聚魂绝不可能出错。”
妘穆不疑有他,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魂魄无存。
现下距离案件发生不盈一月,不可能连“聚魂”都无法找来半缕残魂,只可能是凶手一并捏碎了周砚的魂魄。
也就是说,周砚被剥夺了轮回转生的机会。
他没有下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