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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木欣欣以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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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已过,闽越之地却罕见地飘起了大雪。

风雪好似刀片刮过树枝,自破败的窗牖呼啸,见骗不开里头的人,复转为一声声低吟,终于耐心耗尽,使出浑身解数,霎时压迫无数苍翠弯腰伏地。

“咔嚓——”

在肆虐狂风中极为细微的一声,这个山谷小村庄中的一户人家的牛棚终于受不住魔鬼的吟唱,先是木头柱子裂开一条细缝,紧跟着整根梁柱垮塌,木刺横亘。

“刷拉——”

其上用来覆盖保暖的茅草顺着倾斜的角度滑下,片刻后,又被大雪覆盖浅浅一层。

幸而牛舍墙身土石混杂,雪未消融,还算□□,给了人补救的机会。

门户洞开,却跑出来一个身着棉衣的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少女,此时家里的唯一男丁就是那个站在门后怯生生往外望的男孩。

他被母亲勒令不许外出,只能在还算齐整,至少没有漏风的屋里乖乖呆着。

那是他们家里唯一的一头牛,虽然又瘦又老,春来还得靠它播种耕地。

但眼下家里的男人都出去打猎找吃的了,凭他们母女两个怎么撑得起一个牛棚?

风一吹,两人便打起了摆子,少女尤甚,身上的衣裳太单薄,温度一寸寸被剥夺,她跺起脚,皮包骨的手臂被天地一冻,使不上半点气力。

“喂给你的饭都喂到哪里去了!还不快使劲!”女人扶着柱子,棉鞋在雪地中陷下深深的脚印。

少女一双穿着草鞋的脚早就失去知觉,从出了门的短短功夫,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到一起,别说扶柱子,就连反驳的话也辩驳不出半个字。

本能让她肩膀脖颈都缩起来,顾不得回去之后的光景,在茫茫天地间蜷作一团,雪粒子落在她身上也无法消融,反倒落了满头。

她隐隐约约听见母亲的叫骂,听觉仿似也被冻住,只有一双落了雪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半是睁开,落在远山。

不知是否是她看错,一团模糊的二三人影自高耸入云的山中慢慢走来,从一个黑点,到明晰的三个人影。

她于漫漫大雪中彻底沉入炙热又冰冷的渊薮,天地之间最后的声响是牛棚崩溃的垮塌声,而最后的颜色却是一团让人压抑不住想要靠近的火红。

“嘀嗒——嘀嗒——”

鲜红的血滴在白皑皑的厚雪地绽开妍丽,好似花朵一般热烈。

只见一名男装少女手中用锁链拴住身后临时用木头做的简易春凳,其上两个重伤的男人浑身血腥,正无知无觉地昏睡着。

那两个男人棉衣上尽是补丁,此刻被鲜血浸染,若是仔细看衣服破损和他们手上的伤口,不难知道是某种动物的噬咬。

虽然都面无血色,但体格略健壮一些的伤的较轻,除了小腿裤管被血液染得颜色极深,其余地方都只是皮外伤。

而那个年纪更大些的,鬓发微霜,眼下落了雪,尽数融为一处,他伤得尤为严重,一只手齐根截断,连衣服也被撕去了半边,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肉。

不难想象这对父子在山中际遇,若不是遇见妘绯昼,恐怕得双双折在山林中。

离妘绯昼私逃出宫已近一年有余,最近接到阿季的来信,父亲的身体越发不好,听闻闽越之地不舟山中有奇珍异草可入药解困,她问了路,只身进山,虽身为半神,功夫还不到家,一年多贪图自由,修为不精,山中精怪不少,一不留神就受了伤。

不光外伤,内伤尤为要命,却在得手后退出山林之时,遇见了这对父子。

当时她已至强弩之末,灵气消耗殆尽,脏腑震荡,只好用了这个笨办法。

幸而那时已远离深山,距山脚不远,一路上还算太平,眼见着就要到村落。

玄光隐隐闪烁的炽红锁链温度在一点点被这场恶劣的雪同化,五脏六腑被铺天盖地的寒气入侵,一向不惧严寒的妘绯昼竟在苍茫中打了个寒颤,锁链勒入血肉,掌心亦血痕密布。

腥红的血顺着她的手骨一路滑到手肘,最终将红衣染成深褐色,血滴透出布料,落于洁白雪地。

至于她身后,被父子染就的血绸正和她一路走来的血滴一起,被大雪一层层掩埋。

终于,她远远看见了那处参差村落中突兀旁逸的牛棚。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蜷缩在雪地中向她望来,一双微眯起的眼透亮懵懂,白雪顷刻覆了她满身。

而她身旁立着个中年妇人,正费劲地扶着倾斜一角的牛棚,却状似恼怒,口中叫骂几句,没听见小姑娘应答,竟抬脚踹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微微卸力,脆弱的牛棚瞬间失去平衡,另一角也“咔嚓”一声现出裂痕。

这一回再没心慈手软地给人机会收拾烂摊子,粗糙木柱霎时倒塌,而一角横梁就悬于小姑娘头顶,正要重重滚下!

千钧一发,妘绯昼瞳孔微缩,手中锁链迅速回缩,转瞬间,她便忽而出现在小姑娘的身侧!

横梁在下一刻滚落,重重砸在她的脊梁。

妘绯昼闷哼一声,猩红眼尾扫过一侧及时逃脱,拍着胸脯的妇人。

她半点没有顾念亲生女儿的意思,甚至于劫后余生,转眸看向两人时,脱口而出了句“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砸的不是她,还是,幸好牛没有被砸死?

总之,不会是幸好她女儿无事。

此时,妘绯昼才觉出彻骨的疼痛,自胸腔涌上一股腥甜,她一口喷出鲜血,双手撑于小姑娘身体两侧,肩膀的伤口汩汩地流出血来,砸在小姑娘头脸。

妘绯昼有些迟钝地回过神,缓缓站起身,于天地风雪中冷热交加,终于倒在戚戚白雪。

远处一阵嘈杂,应当是有人发现了那对父子。

她没发觉,血滴在小姑娘脸侧滚落,慢慢渗入了她紧抿的唇瓣,一道玄异的火热微光自她额间闪烁,隐于风雪。

柴门褴褛户,瘦骨嶙峋人。

妘绯昼于三日后化雪时醒来,却不是什么感恩涕零的场景。

“谁叫你给她送吃的?!今天收妖人就要上门,现在牛也被压死了,你个小贱人是想让全家陪你喝西北风?!”

小女孩手捧一碗热米汤,生怕被打,误洒了,浪费最后一点珍贵的米,先一步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地挨打,冻疮结疤复又溃烂。

柴房又冷又潮,雪虽停了,雪水好似落雨,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

日光从洞开的门透进,好歹有了丝暖意。

但很快,那一点点泛金的暖意落在身上,就变成了火辣辣的滚烫。

小姑娘闭上眼,眼珠子在薄薄一层皮肤下不安地颤动,忽而那一层烫红变暗,好似被一道阴影笼罩,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再次落下。

她小心地掀开眼皮,身子还在不自觉地打颤,映入眼帘的是挡在自己身前的紧绷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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