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整座地牢的温度迅速攀升,火光亮如白昼,照耀天地,山花提前盛放,鸟兽亦提前从沉睡中苏醒,黑夜被这股不同寻常的温暖惊动——
春,提前到来!
妘绯昼的面容在异乎寻常的温度下微微扭曲,不变的除了炙热火光,还有她沉肃的神色。
而地牢中唯一抵御住了真火焚燃的,只有不动如山的音牢,和正一步步跨过火簇的虫王!
但妘绯昼并未给虫王一个眼神,反席地而坐,双目紧盯上横亘在自己身前的玄铁柱,单手结印,玄铁柱顿时被火光包围,成了一道火栏!
玄铁被真火燎烤,其上密密麻麻的琴谱铭文愈发清晰。
她抬手并指在自己双眼一抹,眸中闪过一道玄光,那些琴谱铭文登时随着目光所及,印刻在脑海中。
“咚——”
在铭文被输入脑海的刹那,一声巨响同时在识海炸开,好似天上的雷骤然恐吓,又好似寺庙的古朴巨钟,带着无限的余威,令人不敢随意窥探。
妘绯昼强压□□内翻涌的气血,不慌不忙地闭上眼。
而地牢内火光未曾稍歇,反而愈演愈烈,紧紧缠绕在铁柱之上,那虫王正带着令人惊怖的寒凉之气,一步步向铁柱靠来。
它受音牢摆布,自然也被允许入内,但它一旦踏入玄铁柱中,妘绯昼就再难坚持心绪识海。
趁着现在音牢全力指挥虫王,无暇扰乱她被困锁的识海,她必须抓紧机会,冲破樊笼!
妘绯昼不要命地搜刮体内每一寸经脉的灵力,周身温度在急速的攀升后,终于停留维持在恐怖的高温。
火,熊熊燃烧。
她沉入自己被音牢困锁的识海,只分出一缕灵识注意外间的动向,再次隐约感到经脉被一股柔和的霜雪玄光笼罩。
虽经过这一年半载的锤炼,她的经脉明显强劲了许多,但在她晕厥之前,分明已经有几处损伤严重,近乎断裂。
此番醒来,即便愈合也依旧脆弱,但她应当感受到的痛苦吃力却没有如约而至。
妘绯昼只心念一转,便集中心神,重新将视线引向自己一片死寂的识海。
她的识海一如她引以为傲的神通,本该是一片明媚的红,但此时,这片红海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光,连片地黯淡。
其上,一条条由音符串联而成的粗长锁链纵横错杂,几乎覆盖整片识海。
但她怎会甘愿束手就擒?
她不甘愿!
支离破碎的红光如星星之火,以微不足道的绵弱传递力量,烘烤威势重重的锁链。
然,螳臂当车,无用之功。
妘绯昼悬立于半空,眉间的凤凰印记尽数显现,却黯淡如识海,神魂亦微弱难当。
虽识海还算完整,但若她不能及时解困,长此以往,她的神魂将逐渐离索,神识受创,结局只有一个——
魂飞魄散。
妘绯昼不惊亦不惧,红袖一展,那片铭刻于玄铁柱身的琴谱就被平铺于识海之上,金光熠熠,衬得被锁链隔开的红海愈发黯淡。
而在这琴谱出现的瞬间,一道上古威压刹那四散,妘绯昼猝不及防,幸而及时神识归位,睁开双眼,却喉头一甜,鲜血喷簿而出。
但她未曾退缩,短暂的失神过后复又沉入识海,一双倔强的凤眸透着比从前更加坚毅的韧。
她望着铺陈在识海锁链之上,无限延展,仿似没有尽头的琴谱铭文,未曾犹疑,只将目光放在近处,唯一她能看得明晰的铭文之处:
“步徐徐,烟霞明媚,风与月两相依。
花开花落,浮世事无拘。
欲何之,翠幄张开,柔裀藉地,於我相宜。
嚼破虚名利,淡淡无滋无味。”
嚼破虚名利,淡淡无滋无味。
妘穆身为真凰火凤,因灵族与人生长有异,刚出生没多久就熟读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通,若说技艺精湛,无可辩驳,但要说有多喜欢,倾注了多少感情,那就只能说贻笑大方。
琴,一声入耳,万事离心。
只可惜妘绯昼从未入耳,她每天要学的事物太多,要处理的事务也多繁杂,即便琴棋书画怡养身心,但在短暂的游离之后呢?
她不沉迷,不沦落,名与利她也无需追逐,谈何滋味?
但如果她真的“清醒”,又为何叛逃?
这一年半的时光,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规矩约束;
没有众星捧月,亦无蝇营狗苟。
她为何要在这人族意义上的“成年”之际,盛大而淋漓地“叛逃”?
名利,她曾拥有,又心甘情愿地抛却,即便现在可能即将失去,她也只道“时也”。
可名利“虚”吗?
没有名利,她才可无拘无束,名为“绯昼”,心无旁骛地逛七夕灯节,看戏文,赏合欢。
可没有名利,她无法赠与翎羽,给人选择,安抚良心,亦无从结识挚友,亲历鼎盛繁华。
最终这场“叛逃”,在普通人绯昼的眼中,也不过牢笼。
而正因为有了名利,她走过天池,见过神殿,听过天籁,尝过海味,心中有了丘壑,眼中有了天地,宇宙就在她的手中。
但也正因为名利,她被毁灵堂针对,肉身上的痛苦尝遍,死亡时时刻刻拨动神经,惊扰安眠。
一切的一切,只端看她的心迹,她的甘愿。
如果没有名利,无所谓权力,谈何建立秩序,运转轮回?
她,甘愿。
心甘情愿。
她,妘穆,情愿走上那座老旧残破的独木桥,也不要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