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飞蛾并未停下,而是直直没入了祁溯眉宇之间。
须臾,祁溯一双多情眼目露惊愕,还未等他说些什么,一声熟悉的琴音就瞬间摄住了他的魂魄——
夜正浓重时,才是真正的十面埋伏。
。
夜间向来灯火通明,独属于达官贵人地界的五里街难得在这个雨夜肃静得昏沉。
一整个街坊都黯淡,与漆黑不可测的天相接,雨好像细密的针脚,不知疲倦地下,嗒嗒嗒嗒,吵闹得让人心烦,却似乎有什么在这片不停歇的风雨里蠢蠢欲动。
妘秞在山茶花泥中睁开眼,一袭着色暗沉的红衣被雨一淋,愈显幽暗,几乎辨不出本来颜色。
约莫一刻钟前,他幻化分身,加持火箭,胸有成竹地等着意料之中的血花四溅,结果却再一次让他失望——
就在幻影羽箭即将夺取那领头的黑衣性命之时,火光竟再次将将停在了沈拙的身前。
他本以为兴许那黑衣还有什么伎俩,却未曾想,幻影竟被牢牢地堵在半空,好似有一堵墙在阻止它突进。
但这还没结束,幻影羽箭与那片空间的垂直面相接触之处,一圈一圈的涟漪旋即泛起,一圈急急扩散一圈,好似冰雹入水,层层迭起玄妙。
旋即,那层空间一瞬间的停滞过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圈圈涟漪的圆心处同时发力,霎时,幻影被撕裂成火星,四散空中,火箭终失形溃散。
妘秞太自负,料想过这黑衣或许还会有些小伎俩,但他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足为惧,于是未曾防备,只想着一击毙命,干脆幻化了自己的本命属相。
却未曾想到竟还有人助他,且一招制敌,实力恐怖如斯!
但这人究竟是谁?
若此人才是毁灵堂真正的话事人,他为何不现身助阵?
而且他这个大皇子还好端端的,并未被抓走,又是为何?
很快,妘秞就知道了答案。
只听一声清泠的琴音凭空响起,却辨不清方向,好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就如这场缠绵的雨,潜移默化又不容抵抗地浸润。
他亦从小就有技艺绝世的琴师亲自教导,水平却不是妘穆那般没悟性、不通文法的可比。
琴音漫漫,低沉处犹如附耳呢喃,曲调渐起,转音撩拨,好像妙龄女郎忽而拉远了距离,招手蛊惑,黑色的薄纱笼罩曼妙,沦陷得轻易。
忽而一声高亢嘹亮,一瞬间的冲动疯狂几乎要从胸口喷簿而出!
山茶花香氤氲在不散的朦胧水雾气中,妘秞闭上眼微微喘息,绛唇透出几分的干涩。
片刻后,他再睁开眼,眉眼竟悄无声息染上了几缕躁郁,而眼前的幻象终于一哄而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终身难忘的炼狱。
无数的蛊虫从各处阴暗的角落冒出了触角,随着音调发出“吱呀吱呀——”的尖锐鸣响,凑在一处,混杂后园中腥臭的雨血,唯有的一点寥落山茶香愈发式微。
蚂蚁可以筑起高塔。
而新鲜的血肉,可供他们永生。
祁溯逃走,头领不知所踪,留下的毁灵堂众人本还在犹豫究竟是活捉了妘秞回去邀功,还是干脆杀了,以绝后患,顺便给劳什子统治了人间几百年的灵族妘氏一个下马威。
骤然间,却都齐齐被突如其来的琴音扰乱心绪,蛊虫接踵而至,虎视眈眈。
这分明是他们毁灵堂的东西,想必……
“啊——!”
一声惨叫划破雨幕。
不论是凡人还是异族,不论高高在上的还是听命动作的,无不胆寒。
“吱呀——吱呀——吱呀……”
一声声尖锐的鸣叫在高亢的琴音中好似不和谐的交响,缭乱得沉闷,又惹人暴躁地反叛。
一只只蛊虫汇集成群,集结成队,横行霸道,一双双细小的义眼竟成了这夜里的唯一微弱亮光。
来自深渊的虚假光亮。
而它们柔软,不断蠕动着的腰腹就是深渊所在。
雨水滑落他们锃亮坚硬的甲壳,他们是来自地狱的战士,寻觅每一个新鲜,不放过任何鲜活。
而冲进这片军队的人,一个接一个逐渐被蚕食侵吞,不单单只是神识,身躯在这庞大的军团面前,也不过转瞬消逝。
白骨森然,鬼火幽幽。
炼狱洞开。
放下双手,何必负隅顽抗?
束手就擒?
……做梦!
火红的光瞬间燃烧了黑夜,好似一团希望,驱赶森冷,终于带来些暖意。
春,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