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上的罗刹恶鬼栩栩如生,眼瞳里还含着道一闪而过的精光。
谢云初微愣,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这些点缀在花灯之上的傀儡并非寻常,而是遍布银丝机栝的夺命武器。
她曾在书中见过这类装置。
此名“千机”,是江湖之中不世出的隐秘暗器。相传,千机起源自上古时期善于匠作奇艺的墨家,经由千年演变至今已近乎失传。
比之寻常暗器,千机型小而周密,常作定位防护之用,一旦触及则万丝齐发,银丝如刃削铁成泥,寻常人等绝无生还可能。
“千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谢云初小声嘀咕道。
“小阿珮好见识,”白无常耳朵好,正听得个清楚明白,赞许笑道,“正是千机没错。”
“这可是我们地府传承千年的宝贝之一!不过千机对我们鬼魂没有致命的杀伤力,只是会产生些许痛感罢了。”他解释道,“就图一乐,图一乐。”
身旁暗自出现的黑无常捶了他一拳,正色补充道,“也别小瞧了这千机的威力,想来尝试的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有何好怕的!我先来!”
鬼群中爆发出一声巨响,两边自动四散开来,露出中间一道,走出个七尺高的壮汉来,他摆正自己的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屠户,就算你真拿了灯谜出来,能有这脑子解开么?”一书生打扮的清瘦鬼魂笑道,脸上挂着看热闹的戏谑神情。
壮汉憋下一口气,握拳道,“我道是谁,不过你个病秀才,话别说得太早,今儿个就让你瞧瞧爷的厉害!”
秀才嗤笑一声,看好戏地抱胸静立。
在场所有鬼魂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屠户身上,屠户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冲向摆放着花灯的高台,身手灵活地爬了上去,不一会儿就攀到了藏着灯谜的傀儡之侧。
“好!!”有鬼魂为他叫好,瞬间引来了更多鬼魂的加油打气。
屠户向高台之下的鬼众一挥手,举起手臂就往那面目狰狞的罗刹恶鬼长着的血盆大口里送,看得人直提心吊胆。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屠户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向前试探着。
“有了!”指尖触碰到纸片,屠户大喜,忙用力想要将灯谜拖拽下来。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变故陡生。
纸片的一角触碰到了千机的丝线,万弦刹那间骤发,如鬼魅伸出的利爪将屠户的手臂死死缠牢收紧。
屠户大叫,痛得一下没憋住落下泪来,求饶般喊道,“救命,救命啊!”
黑无常快出残影地甩出锁魂链,“啪”得一声打在了傀儡顶部,那万千丝线便极其听话地一下子收了回去。
终于没了束缚,屠户一下跌坐在地,被砍掉的脑袋滑落到自己怀里,好半天也没缓过神来。
“好了,快别吓人了,下来吧。”书生高声道,却已没了先前看热闹的心思,长眉蹙起倒显出几分担忧模样来。
屠户也终于反应过来,将头安回脖颈,仍心有余悸胆战心惊地爬下了高台。
“喂,家伙,你还好吧?”
没想到方才损得最厉害的是书生,此刻安慰关怀最积极的竟也是书生。
屠户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这又如何,孽镜台又不是非看不可,不如趁这点时间去做些别的。”书生转了转他没扶正的头颅,“走吧。”
“嗯。”屠户好像开心起来了不少,他点点头,跟在书生身后走出了鬼群。
谢云初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二鬼之间还会有这样戏剧性的转折,“他们是朋友?”
“是。”萧骕颔首,目光柔和看向她,“命运如潮,潮涨潮息之处万象丛生。大千个体皆似星辰,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而个体之间最为奇妙的‘关系’,也从来都不会只有一种样式。”
谢云初愣了愣,随着萧骕缓慢而坚定的话音穿过,好似有另一道更为柔和轻盈的温软声线相伴盘旋于她识海之中。
这道突然出现的声音是如此熟悉,就仿佛她曾听过千千万万遍一样。
怎么会这样?
“这也曾是一位故人告诉我的。”萧骕的神情忽现一丝落寞,俄而,又在抬眸注视向谢云初后重生焰火星芒。
“是……大雍国师,谢三娘?”谢云初轻抿下唇,有些犹疑地说出了她心中的答案。
“是。”萧骕勾唇浅笑,只是在心里继续道,是三娘,亦是你啊……
谢云初蓦地觉得心头发酸,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出的怅惘涩然,心里头就像堵着一团棉花,思绪也有些乱糟糟的,理不清楚。
好在这时白无常又跳了出来,他嬉嬉笑笑插科打诨地打着圆场,全然转移了谢云初的心思,这才没让情绪继续发酵下去。
只听白无常继续鼓舞着众鬼的兴致,热情道,“大家伙儿都来试试,别害怕呀!”
鬼魂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再没有谁胆敢站上前去。
眼见气氛陷入诡异的低迷,白无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视线触及谢云初后竟笑眯眯地一动不动了。
谢云初顿时感到大事不妙,下一刻便听白无常携着一口上扬的声线“不怀好意”道,“我看那边那位漂亮姑娘好似跃跃欲试得紧,方才不是猜谜猜得无敌手么,想必拿这灯谜也该如探囊取物,轻松得紧吧~”
谢云初再一次成为万众瞩目的视觉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