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的皮鞋前脚刚擦过联盟大厦的感应门槛,后脚,戴维就抱着数据板冲了过来。
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注意力全部聚焦在数据板上,嘴里念念有词的,全是关于舆情、数据、动议的零碎词汇,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绷断。
爱琳还僵在原地没动,双手捧着那只温温热热的恒温杯,脑子里来来回回循环播放着沈洛临走前那句轻飘飘的“麻烦你照顾好首长”。
每重播一次,她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一分,翘到脸颊都微微发酸,怎么用力压都压不下去。
爱琳迷迷糊糊地往茶水间挪,想续一杯滚烫的黑咖啡,压一压脑子里因为过度兴奋而翻涌的懵圈感。
茶水间的咖啡机嗡嗡运转着,深褐色的咖啡液顺着滤嘴缓缓流下,没等注满恒温杯,浓郁的焦香就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爱琳端起杯子,深吸了一口香气,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完全没留意到前方匆匆路过的身影。
“砰。”
沉闷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滚烫的咖啡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棕色弧线,就劈头盖脸浇在了恰好路过的戴维身上。
戴维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可当他看清撞上来的是爱琳时,那点火气又硬生生被理智压了下去。层层叠叠的情绪在他脸上飞速掠过,最后统统沉淀下来,凝固成一片铁青。
爱琳瞪圆了眼睛,看着深褐色的咖啡渍在戴维那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上晕开一大片水渍,顺着衣襟缓缓往下淌,最终浇在了那条海蓝色天鹅绒领带上。
“对对对对不起!!!”
爱琳吓得声音都打了颤,手忙脚乱地去扶晃悠的恒温杯,杯子在她手里颠了两下,险些再次脱手酿成二次灾难。
她慌慌张张地伸出手,下意识就想替戴维擦拭那些还在扩散的污渍,指尖快碰到西装面料,又感觉太过唐突失礼,最后触电般地缩回手。
“戴维助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把领带摘下来好不好?我帮您清洗,我学过专业的织物护理,真的!天鹅绒、真丝、高定面料我都拿手,保证不会弄皱半分,也绝对不会损伤面料,洗完跟新的一模一样!”
“……”戴维低头看着胸口一片狼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
西装脏了尚可更换,可这条领带……他嘴角抽了抽,心里流淌着无声的血泪。
戴维抬腕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的时间,又瞥了一眼面前吓得泫然欲泣的姑娘,到了嘴边的斥责绕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眼下有比一条领带、一身西装紧要一万倍的事,等着他去跟谢祈禀报,他没有半分时间和心力,去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节——哪怕那条领带让他心疼得滴血。
戴维摆了摆手,抱着数据板拔腿就往电梯口冲,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转眼就钻进了上行的电梯。
爱琳目送着戴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水逆。
首长处里,谢祈还立在原地。
从沈洛离开至今,他一步未曾挪动。落地窗外的浩瀚星海在深空里缓缓流淌,碎钻般的星子铺满无垠的天际,他清瘦的倒影静静浮在那片流光之上,孤寂又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那片深空吞噬掉。
推门的轻响打破了一室寂静。戴维抱着数据板快步走进来,神色十分严峻。
谢祈转过头来,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不过戴维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有些不对劲——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死死压在底部,不肯露出半点痕迹。
戴维定了定神,将手中的数据板递到谢祈面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舆情监控数据与曲线。
“首长,”戴维正色道,“关于沈总督‘基因罪民’的事,星网上的舆论还在持续发酵,热度不降反升。即便您第一时间发布了官方声明力保,反对派依旧抓住不放……尤其是佩雷吉那边的人,他们正在星网上大肆煽动民意,恶意带节奏,把舆论往‘首长包庇亲信’、‘总督享受特权’的方向引。南北洲目前没有表态,但中央洲的几位议员已经在暗中串联,准备联合发起对沈总督的信任动议……”
“所有责任,我会承担。”谢祈淡淡地打断他。
戴维噎了一下,后续的汇报和分析全被堵在喉咙里。
来见谢祈之前,他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种谢祈的反应:雷厉风行地部署应对、冷静地分析利弊、亦或是震怒于反对派的挑衅,可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我会承担”。
谢祈就那样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明显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戴维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与焦躁,加重语气:“首长!这不是您一句‘承担’就能抹平的事!您素来理性至上,凡事以联盟大局为先,以千万星民的安稳为重,难道忘了自己这么多年坚守的处事原则?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躲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把小事闹大,把大事闹崩,您必须拿出一个明确的应对方案!否则——”
“我知道了。”
谢祈再次打断了戴维的话。他收回涣散的视线,看向戴维。
“照明系统好像出了点问题,”谢祈忽然说,“你让人来看一下。方才暗了数次,许是线路老化,或是系统紊乱。”
戴维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听到了什么。他眨了眨眼:“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