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只是锈蚀斑驳的合金墙壁、落满尘灰的废弃仪器,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刺鼻气息。
而他倚在艾拉硌人的臂弯里,任凭耳边细碎的抽噎声拽着他涣散的意识,使他的思绪不受控地溯回多年前。
他想起父亲蹲在面前说的每一句话,想起那只终究没能接触世间的小猴子。
小动物躯体蜷缩在柔软的棉布里,成了他年少时心底第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也成了他后来所有力量的起点。
他又想起自己曾攥紧拳头,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反复笃定——只要变得足够强大,就能攥住所有即将流逝的生命,就能将死亡拦在身前,就能让那些“不应该”的结局,不再发生。
当年的誓言犹在耳畔,他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另一场无可挽回的失去,在眼前缓缓落定。
他确实变得强大了。他强大到能轻易左右星际联盟的命运走向,笔尖落下便能定下约束万千生灵的律法,一声令下便可调动千军万马,即便在星际议会被千夫所指、流言如刀,他也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扛住所有重压与非议,成了旁人眼中无坚不摧的联盟首长。
可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在生死与人性的阴暗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没能护住视若归处的家,没能阻止父母猝然离世的悲剧。他甚至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没能守住那些天真懵懂的孩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黑暗里,杳无音信。
他更没能护住一家人耗尽半生心血、本是为了救赎与希望的研究成果,眼睁睁看着佩雷吉之流,将其变成制造灾难、荼害生灵的利刃。
他什么都做不到,他什么都留不住。
谢祈缓缓阖上双眼,喉间猛地翻起一股腥甜。他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一瞬,才艰难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气的浊息。
胸腔里沉的不只是濒死的钝痛,还有纠缠半生的自我诘问。当年他一意孤行,顶着全联盟的非议与猜忌,强行颁布《人工智能全面代替法案》,人人都骂他怨怼联盟、报复世道凉薄,或许沈洛说的才是真相——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气,咽不下一腔赤诚初心被现实碾得粉碎的愤懑,更咽不下自己拼尽全力,到头来依旧无能为力的绝望。
犹记当选联盟首长那日,他孤身站在巨大的星弩顶端,星际长风猎猎,卷动他笔挺的衣摆,漫天星辉洒在肩头,对着脚下的亿万生灵,他举起手庄严立誓:愿以自身血肉,护联盟万世安稳,守天下生灵周全。
那么他做到了吗?
征战四方的统帅时期,他铁马金戈,护得边境安宁,似乎做到了;可如今,他身居权力之巅,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又做到了吗?
那些莫名失踪的孩子,还能重新回到暖阳之下,牵着父母的手肆意欢笑吗?那些被排挤打压、落魄流离的研究人员,还能堂堂正正站在光里,重拾当年捧着培养舱、满眼热忱的研究初心吗?
一滴冰凉的泪忽然砸在他发烫的额头上,刺骨的凉。
谢祈早已分不清那是谁的泪。是身旁艾拉压抑的悲泣,还是自己这一生,第一次失控落下的泪。
佩雷吉不知所踪。下一刻会带来什么,无人知晓。他却连抬手擦拭额头泪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百骸只剩一丝残念吊着最后一口气,让他不甘心闭上这双眼睛。
他明明见惯了生死。生死本就是世间常态,是每个生灵都逃不过的宿命终点,他早该看淡,早该放下,又何来顾虑,何来不甘?
可是,可是他现在还有沈洛啊……
一想到那个名字,心头便揪着疼,那点执念像一缕缠骨的轻烟,绕在心头百转千回,怎么都吹不散。
谢祈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悲凉的自嘲。
联盟上下皆道他铁石心肠冷血无情,执掌权柄半生,从无软肋。可到了弥留之际才恍然发现,感情真是宇宙间最强有力的干扰剂,是他穷极一生都没能割舍的劫。
他不是秉持绝对理性吗,居然开始怕死了?
怕死。怕再也见不到沈洛。怕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与心意,永远烂在胸腔里,随着他的骨灰,散进无垠星河,再无迹可寻。
想到这里,谢祈受惊般地睁开眼,黯淡的眸子竟在这一刻迸出一点极亮的光,他的目光穿过废弃实验室的昏暗与尘雾,直直望向一片空茫的远方,眼中的重影叠出沈洛的身影,让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视线才缓缓沉落,落在身侧的艾拉脸上。
岁月与苦难磨平了她当年的温婉灵动,眼角布满细纹,泪水纵横在憔悴的脸庞上,神色悲怆,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实验室里,那个温柔安慰他的女研究员的模样。
谢祈气若游丝地唤她:“艾拉,软糖……还有吗?”
仿佛他从未经历过后来的颠沛流离、踏入过波谲云诡的权海沉浮,从未见过沙场的血与火,在无数个深夜,独自一人扛起整个联盟的重量,带着满心的伤痕与执念,踽踽独行半生。
仿佛他就只是那个,想要一颗软糖,想要留住珍贵东西的普通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