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当头,戴维反倒奇异地镇静下来。
这大概是跟着谢祈磨出来的本事。那位首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鞍前马后耳濡目染了几年,多多少少也沾了点天塌下来就拿来当被子盖的气度。不管怎么样,面上总要撑住。
此刻,戴维蜷缩在潮湿阴暗的废弃管道旁,对面的男人则立在昏昧的光里,活像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石像,一身灰白作战服裹着紧绷而消瘦的躯干,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唯有那柄激光枪泛着幽冷的绿光,枪口不偏不倚,正死死钉着戴维眉心。
戴维没动,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来是真的筋疲力尽,跑也跑不动;二来,他也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是干脆利落地一枪送他上路,还是憋着什么阴诡算计?对方是纯粹的恶人,还是会像林昂那样,在关键时刻伸手拉他一把?
绑架他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半分真实意图,只把他当作一只小白鼠,扔进这座迷宫一样的废弃设施,一路逗弄,一路驱赶,直到此刻才终于摊牌。
戴维和那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见对方没有表现出很强烈的攻击性,他便悄悄松了半口气,屁股蹭着地面,一点一点往洞口的方向移动,眼睛却一刻不敢离开男人,嘴里也开始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话:“放下武器。这么做是不对的,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男人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枪口晃了晃,又立刻绷住,再次对准戴维的胸口。
戴维在心里无声啧了下。怎么不听劝呢。
紧接着,他看见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眉心挤出深深的竖纹,那只握着枪的手,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暴起来,分明是想松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了。
“请不要害怕。”戴维保持着那副四平八稳的腔调,声音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几分,近乎于劝诫的口吻,“我不是坏人。你把激光枪扔了,别冲动,也别犯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可以替你向联盟担保,他们会给你一场公正的审判,不会让你平白无故受这些苦头。”
身体已经一寸寸蹭到了洞口边缘,后腰离那道生路只剩咫尺之遥。凉飕飕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反观对面那人,状态却越发不对劲。
握枪的手抖动得幅度越来越大,整条手臂都在抽搐。那柄激光枪在他手里晃得就像风中残烛,枪口在戴维的胸口和地面之间游移不定,幽绿色的光斑一上一下蹭着戴维的衣襟,在他胸前晃来晃去。
那一点绿光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死神的镰刀刃口上蹭了蹭,吓得戴维心脏跟着狠狠抽了一下。
靠。他这是在鬼门关前跳华尔兹呢。
“啊——!”
凄厉的哀嚎从男人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忽然单膝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握着激光枪的手失了控,毫无章法地朝着戴维的方向扣下扳机。
“嗤——”
淡蓝色激光束裹着灼人的热浪,擦着戴维的耳廓破空而过,凌厉的风刃刮得他耳尖疼,下一秒便狠狠撞在身侧的墙壁上,炸开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火花,细碎的石渣与滚烫的金属碎屑溅了满脖颈,烫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戴维手脚并用地狼狈翻滚,后背狠狠磕在洞口棱角上。他牙关一咬,撑着地面就往狭窄的维修管道里缩——只要钻进这条仅容一人的窄道,对方再想瞄准就难了。
男人却已彻底失控,整个人扑在地上,手指痉挛地抠着地面,他再次失控尖叫,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撕扯,要把他从里到外生生撕裂。身体在地面剧烈抽搐,双肩不住地耸动,好似在和一只看不见的寄生怪物殊死搏斗。
他猛地撑地站起,毫不犹豫又是一枪。
这一次没有打偏。
右腿像是被烧红的铁棍从膝盖上方狠狠捅了进去,剧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整条腿。戴维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闷响混着喉间压抑的闷哼。
血液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很快浸透裤料,一滴滴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不过片刻就□□燥的灰尘吸尽,只留下一道暗沉的印子。
他狠命咬破舌尖,铁锈味的腥甜在嘴里弥漫,靠着刺疼拽回一丝涣散的意识,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单脚拼命往洞口蹦。
失血的虚浮感越来越重,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眼前阵阵发黑,周遭的景象都扭曲成模糊的重影。再这么耗下去,根本不用对方再补一枪,他就要倒在这破管道里。
男人一步一步逼近,沉重的脚步声在管道里回荡。戴维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那股幽绿色的枪口光斑,正阴魂不散地在他后颈上游移。
惊觉死期将至。那一瞬间,他心里涌上来的悲哀居然不是因为恐惧即将失去生命,而是谢祈还能不能找到称心得力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