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庆有演出。”江理扯了下她马尾,跟她说起了悄悄话。
关楠迟疑着:“节假日工资高,兼职名额要抢的。”
言下之意是,放假那几天兼职工资不仅高,名额还要靠抢才能有,所以会很忙,估计空出不来看演出。
关楠甚至还记得,当时他一抬下巴,好似这件事就这样过了一样。
但是,当关楠坐上公车,盯着聊天框的字反复阅读时,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此前做过的阅读理解、得过得高分,统统作废为零了。
jiang:【14:00,新城市广场。】
今天是中秋节,一个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这条突如其来的讯息,给正处在期待又紧张独自前往医院的关楠些许的分身,以及缓冲的机会。
14:00,关楠站在康宁医院前,踟蹰着,徘徊着。
14:20,院长阿姨出来,看见指路蓝牌下的关楠。
登记完,关楠跟着院长阿姨,把保温桶衣服以及洗漱用品,一一交给由护士检查。
院长阿姨说:“下次再来,不用带这些,你外公和舅舅密切关注着你妈妈的情况,缺了少了都会跟我联系。准确来说,院里不接受快递和外卖,但你妈妈情况特殊,我们也就特殊对待了。”
“谢谢院长阿姨。”关楠很感谢她们。
这里封闭式环境,只是短暂的走了一程,关楠都有些无法言说地窒息,反观妈妈却在这样的地方一年又一年。
她此刻的心情由开心,紧张,心疼,到了害怕。
“别紧张。”院长阿姨叮嘱完注意事项,把带来的东西都给了她,又拍了拍她的肩,安抚地微笑着说:“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放轻松。”
说完,等护士把冉明菊带出来,关楠在探视区等候。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从来没有想过,时间这么难捱。
关楠预设地开场白,以及那一肚子在胸腔里翻腾了日日夜夜的话,在看见冉明菊出电梯的那一刻,眼泪决堤。
在这刹那所有的语言变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记忆中那个鲜活的、明媚的、热烈的大人,在电梯门开开的一刻,时光的齿轮发了疯似的转动,直至将她磋磨殆尽。
削瘦内凹的脸颊,呆滞无神的眼瞳,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冉明菊穿着病号服,站在电梯里,她们之间好似分割出的两个世界。
关楠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妈妈。”
闻言,冉明菊机械性地望着她,没有表情。
在这瞬间,关楠好像看见了记忆中的那个,被用力摔砸在地上踩的肢体分离,找了许久只剩残骸无法拼凑的洋娃娃。
洋娃娃没有头,没有脸,没有眼睛,肚子四分五裂。
关楠紧攥着拳头,在这无妄之中她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什么都会从她手缝中流走。
心痛锥心刺骨,绝望无力前所未有。
她快要被淹没在其中了。
而冉明菊张了张口,一脸木然坐在她面前。
关楠视线模糊,那道藏了很久很久的泪水,在这一刻怎么也憋不住了,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面前的大手抬了抬,慢慢送到她面前,轻轻擦拭着泪水。
可这泪水怎么也擦不完。
冉明菊张口,嗓音生锈一样:“别哭。”
片刻之后,关楠竭力憋住泪水,红着眼眶扯出笑脸,没发现从她拿起保温桶时值班护士一直盯着这边看。
院里不能带石榴,她便带了几朵石榴花。
保温桶里装着她做的奶冻。
吃到奶冻的第一口,冉明菊脸上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蓦然间,关楠记起了妈妈曾经说过的话
——“没嫁过来以前,你外婆总是很喜欢做石榴奶冻我跟你舅舅吃。”
——“她每次就坐在那儿,看着我跟你舅舅吃。”
再后来,外婆离世,奶奶不准妈妈回娘家。妈妈连外婆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作为妈妈,冉明菊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别恨奶奶,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可奶奶欺负妈妈,欺负了一辈子。
“关关,”冉明菊捻着石榴花仔细端详了半天,“你今年、几岁啦?”
霎时间,关楠眼眶再次湿润了。
她哽咽着说:“妈妈,我今年17岁。”
冉明菊听言,盯着看了她好一会儿,纠正她:“16,16了。”
说完这话,冉明菊呆滞了好半晌,扬脸笑了起来,“我阿女长大了,我阿女长大了......”
关楠也跟着她笑,给她慢慢她熟悉的地方,讲到合仓园那颗大大的石榴树。
她说:“妈妈,你还记得吗?你说‘别人家以后嫁女儿陪嫁女儿红,以后你嫁女儿移种石榴树’。”
冉明菊不记得了,这几年她记忆退化了很多,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连女儿的面目依稀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石榴树长这么大了,”关楠比划了一下,笑着说,“下次来,我再给你带石榴冻好不好。”
冉明菊点头,听着她说的那些不起眼的小事情,微笑着。
在所有的话里,关楠对关为民绝口不提。
良久后,值班护士提醒探视时间到了。关楠不舍地为她别上石榴花,想要笑着体面的跟她说再见。
然而,上扬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冉明菊摸着关楠的头,忽然开始流泪:“阿妈对不住你,都是阿妈对你不住,可怜我的女......”
眼看冉明菊流着泪跟随值班护士开门关门身影慢慢消失在了探视区。
走在马路上,关楠满脑子都是院长阿姨送她出来时说的话,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情。
——“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主要是想等你过来再说。”
——“你妈妈在院期间,有过几次轻生的经历,你后期要带人回家的话,时刻要关注这一点。她现在情况确实好了很多,但是我们不能保证她出院之后不会再有轻生的迹象。你年纪又还太小了,我实在有点担心。”
几次轻生,我有点担心。
你年纪太小。
我担心。
眼前和脑袋里,一阵又一阵的发黑,她几乎快要晕倒过去。
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带妈妈逃离涪陵”。
可今天,关楠突然觉得“人生无望”了,所有的所有都是白费。在这一瞬,她好像看不见未来了,眼前漆黑又黯淡,像是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她就这么陷在这片沼泽里,一点一点往下陷落。
直至被彻底淹没。
马路上,车流往复不断。
吃完农家乐回来,江理手机看腻了,百无聊赖盯着窗外。
他懒散地靠着车窗,听着江思瑶跟男朋友光明正大打电话腻歪,告状:“爸,你不管管?”
江总在前面开车:“管什么?”
“她早恋啊!”
“她早恋我不管她,你早恋我管你。”江总说,“我生的女儿我知道,有分寸。”
“是,”这话说的江理很服气了,“我不是你生的。”
江妈妈在副驾,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笑着说:“你是他垃圾桶捡来的。”
“听见没,捡来的。”江思瑶得意洋洋。
“......”江理懒得理他们。
“嗳,没理,”江思瑶拱了他一下,跟他打听,“你这么关心我,你不会是早恋了吧?”
江理:“我还要双腿呢。”
他爸说过,敢早恋就打断他双腿。
“你不会阳奉阴违?”江思瑶问他。
江理:“我是你?”
一家人正说着话呢,江理散漫地眸光一定,注意到窗外车水马龙的医院走出来的女生,拍了拍车窗,叫停了行驶中的车。
江理随意扯了个谎应付他们,等车开远了才过马路。
江理皱着眉,盯着长排的几个字。随后又看了眼蹲在路旁的女生。
当她抬起头时,额头布满了汗渍,眼神茫然无措。
江理伸手递给她纸巾。
发现他一直替她当着日头,关楠擦干脸,低垂着眉眼,嗓音嘶哑:“谢谢。”
江理问:“下午有兼职吗?”
关楠摇了摇头。
下一秒,有电话进来,江理掏出手机接了电话,简单说了句“下午有排练,晚点回”便挂断了电话。
转而,关楠听见他说:
“跟我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