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
他怔怔望着眼前人,拼命搜刮着记忆,想弄清她究竟是谁。
“小家伙,饿坏了吧,张嘴。”
清冷女修出声,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耳畔那道陌生的声音仿佛是幻觉。
在对方期待、含笑的眼眸中,他竟鬼使神差般微微张开了嘴。
怪异辛辣的米糊糊划过咽喉,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炸开,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
视野渐渐变赤红,天地间只剩下漫天翻涌的烈焰,灼身裂骨之痛穿透四肢百骸,最后他终于被彻底吞没。
血、肉、骨、经脉、乃魂魄都在炼狱的焚烧中寸寸消融。
灼烧的剧痛仿佛早就成了常态,寻常得如同人类的一呼一吸。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困意也只是短暂的停歇。
“第一万六千七百二十一次,阴阳灵剥离……失败。”
那道恍若来自异世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越来越近,平淡的语气透着无穷无尽的倦意和失望。
“重头再来。”
“族长……”一人声音颤抖而虚弱,“六阴真火焚魂蚀骨,谁能扛得住?五十多年了,望月他……您说这古经……这古经记载的那些,真的能信吗?那所谓阴阳灵分割、发掘灵魂修复术的潜能,会不会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玄霄宗仙长们的残魂,还能召得回吗……”
那声音是经历过无数次尝试,却换来一次次的落空,而产生的摇摇欲坠的犹疑,到最后,甚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两个人?
极致的痛觉使他的神经衰弱,分不清身在何处,辨不清今夕是何夕,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只知周遭是无穷的火焰和无尽的深渊。
“闭嘴!布阵,再来!”
不,不止两人,是一群人。
朗朗的念经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沸沸扬扬,将他包裹,绵绵不绝。
嗯哼……痛……痛……
诵经声恍若穿过他被火焰灼烧的□□,痛到极致,便变得麻木、恍惚。
他竟觉得自己正被一团温软的东西轻轻托举着,耳畔诵经声逐渐远去,就连周身火焰仿佛也已熄灭。
“小家伙,不要命了,打起架来这么狠。”声音清冷又透着几分戏谑。
漫天赤红褪去,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顿时浮现在眼前
——一双细眉飞入鬓间,眼尾上挑,浅棕色的瞳孔倒映出他伤痕累累的面容。
是那个漂亮的女修,她把他横抱在怀里。
怀抱温软,透着淡淡的馨香。
身后,晚霞碎金流彩,落英缤纷,周遭万物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只此一眼,他便再也无法挪开眼。
任由鲜血从额角流入眼睛,酸涩难忍,他才下意识伸手抹去。
右手才微微抬起,便顿在半空。
那双手不再是婴儿那般藕节似的胖嘟嘟模样,居然是七八岁孩童的纤细小手。
“光御道人,你徒弟把我弟子揍成这样,今天怎么着,你们玄霄宗都得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一道刺耳的声音从女修身后响起,女修抱着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他半仰起身体,扭头望去,便看到一道碍眼的身影立在松树下,地上还横七竖八躺着一堆人。
“李老头儿,晚辈们切磋较量,磕磕碰碰本就难免,依我看教徒弟最忌娇惯纵容,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你十几个弟子围攻我这一个徒弟,我都没吱声呢。”
女修口里道着歉,嘴角却翘起了愉悦的弧度,眼里的笑意与嘚瑟更是藏也藏不住。
那李老头果然一点就炸,气得直吹胡子瞪眼,顺手拎起脚边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辨不清物种的弟子。
“你看看!不过是小辈间的切磋比试,讲究个点到为止,可十几个人都拉不住你家那弟子,这下场跟打死了有何区别?再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接二连三地从地上拎起瘫成肉泥的弟子,这个被揍得身形扭曲,那个被烧成了黑炭,满地的弟子,找不出半个人样的。
“噗嗤。”
站在女修身旁、清一色天青龙纹袍的修士们没忍住笑了出来,旋即又垂下了头,紧抿着嘴,看起来憋得很辛苦,可一耸一耸的肩膀很快又将他们出卖。
面对控诉,那女修声音放低。
“咳,小儿玩闹,难免失了分寸。”
旋即低下头,望向他。
“嗯……望月,你为什么出手这么不知分寸呢?真是太调皮了。”
这张脸上哪有一丝愧疚?装模作样的悲叹也强压不下上扬的嘴角。
女修背书似的,对他一顿“仁义道德”输出,引用的古文经典,十句错九句,不知道嘴里说出的话,她自己信不信。
再看身旁那群穿天青龙纹袍、自诩他师兄师姐的蠢货,围着那老头点头哈腰说好话,还不停从储物袋里掏灵石、搬宝贝,一股脑往他手里塞。
瞅着这群人的蠢样和那老头装模作样的德行,简直笑死人!
他抬起手掌,试图用尽最后力气,凝聚灵力,将那死老头一掌拍死。
“哼。”
丝毫不知危险将近的李老头嘴上骂骂咧咧,手却飞快把宝贝揣进怀里:“果然是流着污秽血脉的杂种,就算养在仙门里,那股野性也磨不掉!”
此话一出,怀抱着他的一双手骤然收紧,一双清亮的眸子瞬间淬满寒意,方才的笑意全无。
女修动作快得惊人,先他一步抬手便是一击,只听一声凄厉惨叫,李老头直接被掀飞,如流星般消失在天际。
她随手甩出一个储物袋:“治脑伤钱,拿好。此人欠揍,他的话就是放屁!”
她紧抱住他,换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望月,咱们回家,跟师父师兄师姐们回家。”
“哈哈哈,望月师弟你也太猛了!”一群修士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道,“将近二十个人,里头还有个筑基后期的,你才刚筑基啊,居然把他们全干趴了,简直牛爆了!”
聒噪。
他烦闷地闭紧眼睛。
看在这群人傻兮兮的份上,便不跟他们计较了。
女修身上的馨香让他格外安心,下意识往她怀里又蹭了蹭,最后任由意识坠入昏沉。
总算能在永无止境的炼狱里,歇上片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