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宴之紧跟在最后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虽没言语,可手中那拔出一半的长剑,和猩红的双目,分明恨不得将所有魔修乱剑砍死,再鞭尸。
“你们为什么拦着我?!”
他怒吼,看着季长怀他们的眼神仿佛是在看叛徒。
他们神色沉重,跟着失魂落魄的穆良朝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巷,闹市到处都是搜捕残存魔修的仙修。
原先站满讨价还价的人的摊子全被掀翻,廉价的商品泼撒了一地……
一声声痛苦的惨叫声、求饶声仿佛和小尹大人声嘶力竭的呐喊重合。
这简直就是炼狱!
他们走近简陋的帐篷堆,那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有老有少,个个死状凄惨,流淌的血水比雨水还多。
沉默了一路的大墩忽然大叫,众人的视线瞬间统统被吸引过去。
只见雨水冲刷着血垢,成堆的尸体间露出一串吃到一半的冰糖葫芦,和一个湿透的小本子。
大墩三步作两步跑过去,那是一个破旧的小本子。
他捡起小本子翻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翻到最后一页,才勉强辨认出一行字:
“人算不如夫算。”
大墩豆大的眼睛瞬间湿润。
“这是我写的……”
他翻过一具具成人的尸体,尸体下面护着一个小童。那张稚嫩天真的小脸,看着既熟悉又陌生,本该鲜活灵动,此刻却毫无生气。
这下,就连水宴之也彻底安静了下来,缓缓垂落长剑,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大墩抽抽噎噎,将小本子塞入小童的怀里。
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记满笔记的本子是小童最珍贵之物。
“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我好难过,好难过啊……”
大墩扑进穆良朝的怀里,又高又壮的身体,抱着高挑纤瘦的她,显得既滑稽又搞笑,任凭小望月又掐又拽也不肯松开,活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黑熊。
穆良朝回抱着他,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
“这就是你执意要收这个蠢货为徒的原因吧?”
玉芥子空间内,玄德真人语气淡淡,听不出是问还是叹。
没安慰还好,一安慰,大墩低低的啜泣声顿时变大,最后干脆扯着嗓子号啕大哭,在这空旷诡秘的屠杀场,显得格外寂寥。
满目的红,充耳的惨叫,又叫穆良朝想起了前世剿灭十二魔将和大魔王后,率众宗门闯入魔修界清算残余。
那时,仙修大军浩浩荡荡,破开魔修界大门,举刀屠杀。
她立在天地之间,一呼一吸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四下里正如眼前这般——血流漂杵,白骨成山。
魔军部队尽数被剿灭,剩下的多是些老弱妇孺。
看着这破破烂烂的街巷房屋和一双双清澈惊恐的眼睛,她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所有弟子、仙修尽被仇恨蒙住了双眼——
他们只想杀光天下所有魔修,好让地下的亲友瞑目。
亲友逝去,她也满腔愤怒,连斩数十人,可当手中长剑对准将幼妹挡在身后的魔修少年时,她犹豫了,动摇了。
当看见那双兄妹倒在同门的剑下,她第一次对自己所行的“正义”,产生了怀疑。
“住手!住手——!!”
她在刀光血影中嘶声喝止,可复仇的屠刀一旦落下,又岂是想停便能停的。
她眼睁睁看着同道人闯入一间间低矮的房屋,烧杀毁灭,魔修们那双双瞪着她、盛满绝望与诅咒的眼睛,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越杀越疯狂,到最后连最软弱的魔修都举起武器,来捍卫自己的家园。
混乱之中,她护住一条偏僻破败的小巷。冲天火光,照亮了黑洞洞的屋门里一双惊恐的眼睛,圆圆的,噙着泪光。
“别怕,别出来。”她轻声安抚,悄悄替他掩去外泄的魔气。
抬眼望去,那屋子又小又破,处处是补丁,屋里堆满了捡来的废品。
“仙长……俺从没害过人,俺娘从小就不准俺做坏事……”
那魔修明明生得虎背熊腰、身形魁梧,此刻却缩在缝衣篮后瑟瑟发抖,模样狼狈,滑稽极了。
“嗯,藏好,别出来。”
她扔下他,又转去其它地方。
再回来,那堆满废品的小破屋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那个胆小的壮汉躺在血泊里,紧紧护着从大火里抢回的一篓废品。
他一双豆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地望着见惯了的、终无天日的天空。
“仙长……您来了……”看见她,他呆滞的眼珠才轻轻动了一动。
“仙长,您是好人……”他一边说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我死了以后,可以帮我念念经吗……我下辈子,不想再做魔修了,我想……我想……”
大口的鲜血汹涌涌出,穆良朝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怎么擦都擦不尽。
“仙长……”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她的衣袍,嘴唇微微颤动,声音细若游丝,
“若……若下辈子,我能有一副好灵根……我想做您的弟子……可以吗?”
好。
穆良朝声音发颤。
可还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壮汉已经咽了气。
穆良朝紧紧回抱着大墩,一下下轻柔地抚着他的头发。
“做我的弟子,不用生一副好灵根。”
好好活着,从不需要生一副好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