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峥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

叶秋闻读懂了他的沉默。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声音尽量平稳：“资源不够，时间太紧，短时间完不成，建议分期实现。”

产品还想说些什么，梁峥没给他机会，“继续吧。”

“到我了。”一个染着亮眼粉毛的运营同学举起手，“我们沟通到IP资源，准备上线一个联名活动，是付费性质的，目的是为了拉新，需要链接到财务后端。”

“上来就付费么？”梁峥皱了皱眉。

“是。”粉毛运营顿了顿，似乎有点压力，“这题我们内部已经沟通过了，结论是付费。”

梁峥仍然不说话，视线转向叶秋闻。

叶秋闻忍不住转过脸，一脸无语。

我说表哥，你不是土皇帝吗？！

牛哄哄是你们的特权啊！

为什么非要让我来当这种得罪人的角色啊！

叶秋闻抬手扶住额头，战术性地又喝了一口水，“从产品和用户心理角度，前期免费试用非常重要。用户会觉得这是他们的所有物，更愿意投入精力和时间，一旦对产品产生了所有权感情，就能成功忽悠他们继续用，甚至催生氪金意愿。”

“可是。”粉毛运营显然是支持叶秋闻这套说法的，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梁峥，“老师，要不先帮忙排个期？限免还是付费这题，我们内部再沟通沟通？”

叶秋闻松了口气，“好，先排期。”

终于轮到徐意了。

他看起来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势必要让叶秋闻在评审会上出个大丑。

叶秋闻点开他的需求单，“信息平台......舆情分析系统？”

“对。”徐意死盯着他，眼神带着挑衅，“覆盖多个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主要是为了方便提前发现一些潜在负面评论，及时干预，控制舆论风向。”

叶秋闻不解，“意义是？”

“你的意义，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徐意语气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梁峥终于抬起眼，目光冷淡地扫过去，“你是？”

“营销一组的，徐意。”徐意不疯的时候，看起来倒还蛮正常。

叶秋闻甚至有点不习惯，有种看到熟人在强行装正经的滑稽感。

“现在市面上的同类产品功能都差不多，你们研发无非也是互相抄，打好舆论战才是重点！把力气花在舆情监控上，不仅能让业绩数字好看，股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叶秋闻追问：“具体的舆情监控，是指什么？”

“大数据。”徐意旁边的人帮他补充，“我们希望可以通过深度学习和算法模型，智能识别屏蔽掉一切负面评价，把我们想让用户看到的东西，精准地呈现出来。”

哦，我懂了。

水军捂嘴信息茧房一条龙是吧。

叶秋闻深呼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徐意，“做不到，我申请驳回。”

梁峥却没立刻表态。

现场瞬间响起一阵小小的、压抑的骚动和议论声。

他居然敢直接就说驳回？！

一个小小实习生，凭什么这么嚣张？

该不会......真的跟新来的梁总监有一腿吧？！

其实话刚出口，叶秋闻就后悔了。

耍帅一时爽，对线火葬场。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冷静，先冷静。

穿云有很多业务板块，徐意所提到的信息平台，是其中一款叫“云书”的产品。

说白了就是个新闻APP，上面天天飘着《震惊！临州市的桥洞居然发生这种事！》之类的标题党新闻。

结果点进去一看，无非就是驱赶流浪汉。

叶秋闻嫌它占内存又没啥真实内容，早就卸载了。

“刚刚是先说结论。”叶秋闻皱着眉头，“我们已经有基础的大数据推荐算法，这种战略性决策，是否应该先上升到总监进行论证？从研发实现角度，我需要更明确的业务价值和边界。”

从叶秋闻直接驳回开始，梁峥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注意到，叶秋闻表态的时候是坚定的。

但表完态之后，他开始紧张，脸上还有几分茫然。

梁峥抬起手，向下压了压，平息了现场的议论声，他看着叶秋闻，“跟他们说说你驳回的理由。”

“因为我不理解。”叶秋闻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集团的理念，是为用户打造真实多元的内容平台，如果连旗下的新闻产品都主动放弃真实，这会不会有点违背初衷了？”

他调出一份后台数据报告投在屏幕上，“这是云书今年的内容分析报告，几乎都是上流社会资讯，比如奢侈品上新、集团财报、明星八卦，内容体面漂亮风光，但我个人基本不看，因为觉得跟我的生活日常，跟大多数普通用户的生活，关系不大。”

他指向那高达90%的好评率数据，目光转向徐意，“在这样一片漂亮和谐的大前提下，新增舆情监测系统的必要性到底是什么？您能说得更详细点吗？抱歉，我听不懂。”

“有些人会攻击......”徐意顿了顿，眼神闪烁，显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圆其说，“攻击一些公众人物，或者集团高层，这会影响到公司形象和股价。”

叶秋闻打断他，“同学，现在是技术评审会，讨论的是产品功能和研发资源。请你正面回答，我们研发出这种功能，究竟是为谁服务？”

“是普通用户，还是特定的甲方？如果目标是服务甲方，那合理流程应该是他们购买我们的定制服务，而不是动用集团资源来做平台级的自研功能。”

他话音刚落，现场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叶秋闻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徐意。

他转过身，面向梁峥，“总监，我的权限只能到这，接下来，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