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回家的路途总是长又长,熟悉的景色永远看不到尽头,今天的路程却短又短,烂熟于心的路一眼就看到头。
三人前后进了家门,林鱼最后轻轻关上门。
关卉一回到家就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把整座房子都震了震。
林业瞧着出门欢天喜地,漂漂亮亮打扮一番,说着要给林珠和自己买什么东西,又要吃什么的关卉黑着脸回来,他放下手头的报纸,从沙发往后瞟了两眼林鱼。
他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林鱼面前,短暂看向林鱼的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你干的好事,不回来也能惹你妈生气,搅得这个家不安生。
林鱼低下了头,扣着自己的手。
林业摇头,小心打开门进卧室。
“怎么了?怎么气成这样?”
门没有关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业和关卉说话的声音正好能让外面的林鱼和林珠听见。
“还不是你的好女儿林鱼,她在外面,嘴上说不回家,倒是上赶着给其他人当女儿!”
关卉着实生气,气到语气像是暴雨中的黑云,一出声就吓的所有人屏住呼吸。
林业缓缓神,严肃了口吻,“林鱼,过来!”
林鱼挪到主卧门口,低着的目光只能从门的夹角里看到林业和关卉的腿。
“你妈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何阿姨——”这么说林业不一定还记得,林鱼补充道,“上次我摔倒发现我的何阿姨,她叫我一起逛街,我答应了。”
“哼,何阿姨倒是叫得亲,怕是从她哪里得到不少好处,她没少给你买东西吧?”
林鱼眼睫抖抖,平静地辩解,“我没有要她的东西。”
“你没有要?她就没有给?我有眼睛,我自己看得见,她那手里大包小包的,你眼睛都黏在上面了,你当你妈我是瞎子吗?”
“我只是看东西太多,想帮她拎一些。”林鱼不知怎么地,脱口而出后半句,“毕竟她救过我的命。”
关卉听到这句彻底炸雷,“我是没生你还是没养你?她救过你的命,你是要认她当妈?我们林家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你身上的哪一件——”
她气得喘不上气,说话到半截,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哪一件不是我买的?你不是有骨气吗?和我顶嘴,你就把身上的衣服全都扒下来,一件也不要穿!”
关卉的呼吸急促,林业见情况不对,一边帮关卉顺顺胸口,一边指着林鱼,“跪下!”
林鱼没反驳,跪了下来。
“给你妈道歉,快点!”
林鱼不吱声了。
“林鱼,我说给你妈道歉,你没听见吗!”林业脸色越来越难看,在母女之间周旋的耐心已经见底。
林鱼梗着脖子,抬起了头,她望向林业,倔强地开口,“我没有错。”
“你——”
林业没来得及骂,关卉抢先道,“你是心野了,你就是想气死我,好去找外面那个妈!”
床头的玻璃杯子应声砸落,碎裂的玻璃渣子四处飞溅,沿着林鱼的脸颊飞过去。
后知后觉的疼来到,林鱼微微迟钝地侧开了脸。
转眼的功夫,关卉走过来,“这个家是供不下你这尊大佛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管不了你了。”
话音一落,门在林鱼的面前甩上。
林鱼就这样跪着,晚饭的时候,林业出出进进,当她不存在一样,哄着关卉吃了两口,临到刷碗,也没有给她递上一口饭。
夜深了,林业开着电视坐在客厅,等到夜里十一点多,他撑不住瞌睡,走到主卧前,高高在上,腰都没有弯,劝林鱼,“和你妈低个头,认个错的事,你在这跪着要跪到什么时候?”
林鱼双腿已经麻木,□□和心灵都是,她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仍然默不作声。
林业也懒得再管,丢下一句,“又是这个死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倔种”,进屋了。
夜凉了,静了,周围的楼灯一盏盏灭了,所有都陷入一股死寂的黑暗里,唯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个不停。
林鱼的心里也有一座钟,指针每一次转动,都拨动一幅过往的画面,关卉撕了奖状,外婆年夜饭的冷眼,关晶护着林珠,却看坏东西一样看着她的目光……
事情的因果对错追究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就像是今天的事,她陪何晓诗逛街,关卉就说她在外面找了个妈,可关卉一句话不说,带着林珠两个人出现在商场,她是不是也该问关卉一句,你就只有林珠一个女儿?
不管谁对谁错,反正到最后,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她跪,不为别的,只为关卉说的,关卉生了她,也养了她。
关卉没有让她挨饿受冻,也没有让她辍学打工,关卉比这世界上的很多父母好很多了,关卉只是没有给予她,没有也不会死的爱。
天亮了,一个凉夜过去了。
林鱼迷瞪看向钟,早上六点十七分,她还要回学校,把剩下的作业写完,晚上还有晚自习。
她动了动胀疼的腿,用了几分钟才完全从地上爬起来,她强忍着突然站立,血液流通带来的刺痛,敲了敲门。
“爸,妈,我回学校了。”
无人应声,沉默片刻,林鱼垂下眼睑,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