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什么去?”云岫立即打断谢策,将他按回榻上,“据史载,神臂弓齿轮需用熟铁反复锻打。城西有位老匠人,擅制削铁如泥的箭簇,只是性情孤傲。明日我请秦先生批了条子,备足礼金亲往求教。”
谢策看着她条理分明地安排好了一切,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姐!你真是牛人啊!”
云岫没好气地拿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好的那只胳膊:“少拍马屁!快看下一项!”
有时云岫深夜来小屋送文书,会撞见谢策伏案小憩。
他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险些栽进灯盏,油灯暖光映着他的侧脸,地图上还沾着些许口涎。
云岫总是无奈地笑笑,轻轻给他披上件衣服,然后再故意咳嗽一声。
谢策就会猛地惊醒,慌忙抹一把口水,强装精神:“……卧槽!姐?我没睡我没睡!我在思考!思考那个壕沟的深度……”
云岫也不戳穿他,只是忍着笑把温热的粥推过去:“思考出结果了?先喝完粥再想。”
然而,帐外的风言风语没断过。
赵虞候见谢策日渐拥有权重,一碰面就阴阳怪气:“谢参军倒是清闲,天天躲在帐里看表格,倒是我手下这些挖壕沟的,手都冻裂了。”
谢策以前会炸毛,现在听了反而只想笑:“赵虞候要是能带头把西边的壕沟挖得比我规定的深半尺,我肯定天天让亲兵给你买胡麻饼——还是焦边儿的。”
宋清也来过两次,次次带来精致的点心和伤药,有一回递锦盒时指尖还擦过谢策的手。
谢策吓得赶紧让亲兵接过来,笑得分外客气:“多谢宋姑娘,军中规矩,属下代收。”
刚好云岫抱着表格进来,撞见这一幕,心里有点发涩,却只淡淡说了句“秦先生让交的物资清单”,把纸放在桌上就走。
见她远去的背影,谢策赶紧追出去,把自己捂暖的羊毛手套塞给她:“刚忘给你了,你手特别凉。”
云岫捏着温热的手套,抬头展颜一笑,正好看见谢策的耳朵尖,红得像帐外的落日。
而那秦松来巡视时,却从不指手画脚。他会站在堡垒旁,看民夫搬运石材,也会拿起云岫的表格,用炭笔在“火攻风险”那栏画个圈:“蓄水池可够用?”
“已经让民夫在堡垒后挖了三个,足够应对小规模火攻。”云岫答得利落。
秦松点点头,颔首不语。只不过他刚转身,远处的谢策就偷偷给云岫竖了一个大拇指。
时序推移,改良弩机终告功成。
这日天色微明,谢策便命人在校场架起新制的神臂弓。工匠们紧张地调试着机括,云岫则拿着算盘在一旁核算射程参数。
“试射!”
谢策一声令下,弩箭离弦而去,撕裂雪幕,精准地钉入两丈外的靶心,深没及羽。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谢策忘情跃起,却扯动伤臂疼得蹲身揉按。
云岫急步上前相扶,二人遥望靶心上颤动的箭矢,相视而笑。
雪粒落满发间,在晨光中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
“姐,”谢策忽然正色道,“待此战终了,我带你去尝临安城的胡麻饼,比这集市的要美味十倍。”
云岫颔首,指尖轻触他未伤的左臂:“好,再晚一些……我们就可以一同归家了。”
帐外风势渐弱,雪霰稍歇。
云岫和谢策,一个运筹帷幄,一个执行落地。一个心细如发,一个勇毅果决。
在这南宋风雪疆场上,他们或许不是最骁勇的组合,却是最知彼此心意的搭档。
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发挥着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能力,彼此支撑,彼此信任。
这种于硝烟萌芽、于困境中滋养的感情,在潜移默化中早已枝繁叶茂,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绚烂绽放。
但此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和尚原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