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中军帐前的牛皮战鼓突然擂响,鼓声厚重,震得人心脏发颤。
谢策深吸一口气,松开云岫的手,拔出腰间的环首刀,高声喊道:“将士们!金贼已至!今日一战,有死无生!准备迎敌,随我杀贼——!”
远处的金军先锋已经清晰可见,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着隘口压来。
风里裹着尘土和血腥气,山杜鹃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谢策的肩甲上。
谢策转头,对着云岫笑了笑,眼里有少年气,也有将军的锐光:“等着我回来,我们一起吃胡麻饼。”
云岫点点头,声音坚定:“我等你。”
谢策不再犹豫,挥刀指向金军:“弩机队!瞄准——放!”
“咻——咻——咻——”
三支弩箭破空而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凌厉呼啸声,划破了和尚原的夏日长空,朝着金军的先锋射去。
宋金之间的第二场硬仗,就此拉开了序幕。
云岫的指尖嵌进瞭望台粗糙的木栏,松木的纹路硌得指节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紧绷。
午后的日头正烈,金辉泼在和尚原的石崖上,晃得她眼睛发花,而那道狭窄的隘口后,正涌来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远处战场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和尚原的隘口处,黑压压的金军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的铁甲反射出刺目的冷光,远远望去,宛如一条巨大的蜈蚣在山谷间蠕动。
即便隔着这么远,云岫依然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那是五千铁骑同时奔腾才能带来的威势。
她攥着木栏的手又紧了紧,指缝里沁出的汗濡湿了木纹。
“放!”
风里忽然裹来一声断喝,那是谢策的声音。
三支巨型弩箭再次从暗垒中呼啸而出,带着死亡的尖啸射向金军先锋。
云岫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最前头那支弩箭穿透了层层铁盾,竟将一个裹着铁甲的骑兵钉在了地上,暗红的血瞬间漫过马蹄。
“中了!”身旁的小书记官激动地跳起来,“中了!”
然而云岫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看见金军的阵型只是稍稍一滞,随即又如同潮水般向前涌来。
完颜设也马显然不是等闲之辈,他立即下令骑兵分散前进,避免成为弩机的活靶子。
“报——!东侧鹰嘴崖发现金军攀岩队!约莫有二百人,正用钩锁往上爬!”
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进指挥所,云岫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下瞭望台,展开地图:“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在鹰嘴崖那边!”
云岫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迅速找到了那个标注着“鹰嘴崖”的位置。
这是和尚原防线的死穴,崖壁陡峭,宋军只派了十几个哨兵驻守,一旦被突破,金军就能顺利绕到后侧,包抄谢策的主力。
那么谢策就危险了。
“立刻传信给王队正,按战前预案,投放滚石和火油!”云岫的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的,但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知道,掌心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滑。
传令兵领命而去,云岫却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案,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刻,云岫无比痛恨自己只是个文弱的女子,不能亲临前线与谢策并肩作战,甚至连替他擦去溅在甲胄上的血都做不到。
“云姑娘,您脸色不好,要不要歇会儿?”小书记官递来一杯温水,眼神里满是担忧。
云岫摇摇头,接过水杯却没喝,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过了一会儿,云岫重新走上瞭望台,从怀里掏出那架谢策留给她的千里镜。
镜筒冰凉,贴在眼上时,战场的细节瞬间撞了进来。
谢策站在望楼上,玄色战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令旗,时而指向西侧浅滩,时而俯身对传令兵交代着什么。
突然,一支流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滚下来。
云岫的心脏在一刻差点停了跳动。
可镜筒里的人只是抬手随意抹了把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道伤口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在镜筒里,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放大了感官里的每一丝恐惧。
“报——!西侧浅滩告急!金军用人海战术强渡,李队正说,再没援军,浅滩就要守不住了!”又一个传令兵跌撞着跑进来,左肩上插着支羽箭,箭杆还在颤。
云岫连忙让人扶他坐下,亲手剪开他染血的战袍。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嘶……”
“浅滩那边……到底怎么样?”云岫拿着纱布的手忽然顿了顿,声音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