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扑过去紧紧抱住对方。
谢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随即便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下慢慢放松下来。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却坚定地环住云岫,轻轻拍着她的背,沙场带来的戾气在他身上尚未完全消散,但谢策动作温柔温柔地不像话。
谢策的甲胄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甲片缝隙里残留的、已经变得暗沉的血迹蹭脏了云岫的衣裙,可云岫一点都不在乎。
那冰冷的金属之下,是颗有力跳动的心脏,是真实活着的谢策,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能这样抱着她,那么这些都无所谓。
“没事了,”谢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响在云岫耳边,暖流般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寒意,“我说过,会带你回家,吃好多好多胡麻饼的。”
强撑的坚强猝不及防地瓦解。云岫把脸深深埋在他染血的肩头,泪水汹涌而出。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忘了那冰冷无情的系统任务,忘了那些需要殚精竭虑的谋划算计……她只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失而复得、庆幸心上人还能平安归来的普通女子。
“哎哎……怎么哭了啊……”
谢策感觉到肩头的湿热,心中一紧,用粗糙的指腹有些慌乱地擦拭云岫脸上的泪痕。
“别哭啊,”他笨拙地安慰云岫,试图用憧憬驱散她心中的悲伤,“等过几天我们就去吃好吃的……我都打听好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去给你买热乎的胡麻饼。”
云岫听着他描绘的平凡未来,眼泪还没完全止住,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
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前方还有更残酷的硬仗,更漫长的荆棘路。
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他们还能并肩看每一次日出日落,这艰难世道里,就永远有光亮,有盼头。
夜幕缓缓降临,和尚原上零星亮起了灯火,像洒在血色大地上的破碎星辰,微弱的光晕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中摇曳,固执地为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带来一丝人间的暖意。
幸存的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周遭弥漫着血腥、烟尘和压抑的悲恸。
有人找到同伴,相拥着喜极而泣;更多的人却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满地狼藉的尸骸,红了眼眶,却累到流不出眼泪。
云岫坐在谢策身边,就着一盏风灯的光,小心翼翼地替他更换左臂伤口上被血浸透的旧纱布。
谢策疲惫地靠在一块大石上,目光掠过远处忙碌的士兵身影,偶尔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和她聊起白天的战斗,宛如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他说起王队正如何带人死守侧翼,说起床弩手如何在关键时刻压制了对岸的金军,说起跟随他的弟兄们是何等奋勇……却绝口不提自己身上添了多少新伤,以及左臂这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是如何来的。
谢策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
云岫抬起头,正对上谢策看向她的目光。他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眼神里却满是温和的笑意。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本是时空的错位者,本就不该属于这铁血纷争的乱世。
然而此刻,在这里,在彼此身侧,他们找到了比回归故土更重要的东西——那是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生死相托的羁绊,是无论面对何等绝境都能支撑彼此走下去的希望。
这一切本该与他们无关,但此刻是独属于他们的。
风又起了,远处的灯火被吹得明明灭灭,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再交织在一起。
夜色渐深,营地里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云岫扶着谢策回到他简陋的营帐,帮他卸下那身残破沉重的甲胄。
当最后一块冰冷的胸甲取下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谢策内衬的衣衫几乎被凝固和未干的血迹彻底糊住,紧紧黏在左臂那道狰狞翻卷的伤口上。
“你这……”云岫的声音带着颤抖,清洗伤口的动作轻了又轻。
谢策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试图宽慰她:“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过几天我就又活蹦乱跳了。”
云岫皱着眉头,还想在说点什么,就在这时,两人的脑海中突然又响起了那个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系统提示:和尚原守卫战胜利达成。当前任务进度:1/3。请宿主继续努力,完成所有任务即可返回现代。】
谢策一下就愣住了。
云岫正在上药的手也微微一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返回现代……这个曾经支撑她度过无数绝望时刻的终极目标,此刻听来,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怅惘和茫然。
待云岫帮谢策重新包扎好伤口,已是月上中天。
云岫独自回到自己的营帐,躺下后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白日战场的惨烈景象便如潮水般涌来——传令兵失去血色的脸庞,少年士兵二狗子涣散空洞的眼神,还有漫山遍野残缺不全的尸骸……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好像依旧仍萦绕在鼻尖。
“娘……我疼……我疼啊……”
梦中,二狗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救我……求你……救救我……”
云岫猛地惊醒,冷汗已浸透中衣。
营帐外风声呜咽,如同无数阵亡将士冤魂的哀泣。
她被吓得蜷缩在床角,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与孤寂。
最终,云岫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谢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窗棂轻轻一响。多日的训练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清醒,右手已经摸向了枕下的短刀。
黑暗中,一个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动作轻巧。
“谁?!”
谢策低喝一声,正要起身制敌,却被来人一把捂住了嘴。
云岫压低了声音:“别喊!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