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悄悄站起身,沿着帐幕的阴影往后退,直到退到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里离篝火远了,风也凉了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等云岫靠在冰冷的帐幕上,刚想喘口气,就听见帐幕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争吵声,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宋清和她父亲宋通判的声音。
“清儿!你太不知轻重了!”宋通判压抑怒气,“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主动去给一个军中莽……给一个参军送东西?这成何体统!”
“爹!谢参军是此战的英雄!女儿只是聊表敬意,有何不可?”宋清委屈道。
可宋通判的语气愈发严厉:“英雄?哼!一时之勇罢了!他是什么出身?不过一介武夫,侥幸立下功劳,前程未卜!你可知那赵虞候就在席间看着?你此举,将赵虞候置于何地?又将我宋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赵虞候与我何干?我不喜欢他!”宋清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爹!我的婚事……难道就不能由我自己做主吗?”
“胡闹!”宋通判低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任性?赵虞候家世显赫,虽有些……但前途光明,才是你的良配!那谢策,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莫要再痴心妄想,平白辱没了门楣!”
“爹!您……您太迂腐了!”
“……”
后面的争吵声渐渐模糊,云岫靠在冰冷的帐幕上,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她为宋清感到一丝悲哀。在这个时代,即便身为通判千金,锦衣玉食,可婚姻终究是家族利益的筹码,个人的情感微乎其微,女孩们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云岫又觉得更心寒了:宋清尚且有家族可依,有“良配”可择,那自己呢?
一个来历不明、靠着谢策才留在营中的“姐姐”,在这个时代,又算什么?
她的未来,又在哪里?
在这片属于胜利的喧嚣之下,隐藏着的是不同人各自的无奈、算计与悲欢。
热闹都是他们的,而她什么也没有。
庆功宴的喧嚣声浪一阵阵传来,云岫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阴影里,背靠着帐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碗边缘。
“我这是怎么了?”她自嘲地笑了笑,仰头饮尽碗中浊酒。
酒液辛辣,呛得她眼角泛泪。
就在她抬手拭泪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找你半天了,怎么躲在这里喝闷酒?”
云岫猛地回头,看见谢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他脱下了那身彰显身份的军服,只穿着寻常的棉布劲装,左臂仍吊在胸前,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痞气笑容。
“你怎么来了?”云岫慌忙别过脸,“吴帅那边......”
“我说伤口疼,溜出来的。”谢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手中的酒碗拿过,低头闻了闻,“这酒可真是难闻又难喝,配不上你,以后别喝了。”
云岫看着他这番举动,心头颤了颤,嘴上却不饶人:“你不是该陪着宋姑娘吗?人家特意给你送了伤药和点心,多体贴啊。”
谢策闻言,忽然凑近了些,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她的脸:“咦……我怎么闻着一股子酸味?”
“你胡说八道什么!”云岫猛地推开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谢策低笑一声,不再逗她。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油纸包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云岫拆开时,一股米香裹着热气飘出来,里面是几块米花糕,糕点上还撒着细碎的糖霜,一看便知是精心做的。
“给你留的。”谢策说。
“这是......”
“从宋清送的点心里挑的。”谢策说得理所当然,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对不起,我知道这算是借花献佛。但我记得你爱吃甜的,所以就……”
云岫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糕点,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她忽然想起刚才偷听到的对话,想起宋清那句充满无奈的“我的婚事难道就不能由我自己做主吗”,想起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无根浮萍般的处境。
“谢策,”云岫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
“……哈?”
谢策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不会的。”
“可是这个时代……”云岫想说,这个时代的人,哪有那么多选择?连宋清都不能,何况他们?
“这个时代又如何?”谢策打断她,“又不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我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是吗?既然来了,那就更不能委屈自己。难道你要因为这里的规矩,丢了我们自己真正的心意?”
谢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云岫的眼角——不知何时,她又掉了眼泪。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所以,现在我还是那句话——我,谢策,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而且你放心,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有我保护你。”
云岫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是啊,他们本就是异数,何必被这个时代的规矩束缚?
“可是宋清她...... ”她还是有些担心。
“宋清是宋清,我们是我们。”谢策语气坚决,“她的心意,我会好好跟她说清楚,不会让她难堪。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嗯?”
“……我没想。”
谢策没接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