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穿透他额前凌乱的发丝,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线一一勾勒出来。
身上的衣袍沾着未化的雪沫与尘土,赶路的仓促让他的周身寒气凛冽。
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疲惫感,眼下还晕着淡淡的青黑。
可那双眼眸底,却盛着浓稠的担忧。
只这一眼,便让云岫的心脏骤然漏跳了半拍。
“……谢策?”
云岫愣住了,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火堆旁。
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暖流冲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想要立刻站起身扑过去:“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主力部队吗?”
谢策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跳动的火光,急切地、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云岫。
目光先掠过云岫额前被风扫乱的碎发,进而落向她眼下浓重的乌青、扫过她明显瘦削尖细的下巴,最终定格在她因寒累交加而干裂起皮的唇上。
心疼忽然没理没由地涌了上来。
看来,在他缺席的这些日子里,她独自一人承受了不少风霜雨雪。
“……我不放心。”谢策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整个人明显焦灼得不行,“营里都传开了,说前几日有金兵游骑摸到了落马营附近,还说你们只有五十多个人。”
他边说着,边往前凑了凑,目光里的担忧更浓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身上冷不冷?吃的够不够?”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想去碰云岫的脸颊,指尖都已经快要碰到她的皮肤了,却又突然顿住。
犹豫了片刻,谢策才轻轻将手落在云岫的肩膀上,感觉到她衣服下单薄的身躯,心里的心疼又多了几分:“真操了!这里……这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谢策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简陋得几乎无法遮风挡雨的帐篷——帐篷是用粗麻布搭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破烂,雪粒子从缝隙里钻进去,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地上铺着的干草少得可怜,根本无法抵御冻土的寒气。还有她面前那堆勉强驱散寒意的篝火,火苗微弱,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
看着这一切,谢策心里又急又气。
他恨自己没能掌握大权,恨自己让她一个人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独自支撑。
不过看着谢策毫不作伪的担忧,听着他一连串急切的追问,云岫心里那点连日积累的委屈和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让她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一直强撑着镇定,白天安排防御、训练士兵、处理营里的杂事,应对士兵们偶尔的质疑……夜里还要熬夜修订方案、查哨,从来没在人前露过半分脆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寒冷的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下,只剩下她和篝火时,她也会想家,也会害怕,也会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给她哪怕一点点支撑。
但云岫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镇定下来。她不想在谢策面前示弱,更不想让他担心。
云岫的脸上绽放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和炫耀的笑容,那笑容像冰雪中骤然开放的梅花,鲜活又动人,一下子就驱散了她脸上的疲惫。
“我没事。”云岫语气轻快,活像是在分享一件值得开心的趣事,“你看,营寨好好的,一点损坏都没有!而且我们五十个人,不仅一个也都没少,连伤都没有一个。”
为了让谢策更放心,云岫甚至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小圈,特意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样子。
“我可厉害了呢,看我略施小计,那几个金兵啊,根本就没能靠近咱们营寨,全部吓得赶紧掉头跑路,估计连咱们营里有多少人都没摸清呢!哈哈哈!”
说罢,云岫不由分说地攥住谢策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将他拉到营寨中央。
那里立着一方简陋却规整的沙盘,基底混着黄土与细沙,被拍得分外紧实,边缘用磨平棱角的碎石细细围拢。
沙面上,几根削得锐利的木签错落插立,或密或疏地标记着营寨栅栏的走向与暗藏的伏兵点位。
一旁的小石子按着方位整齐排开,一颗代表隐蔽的山泉,数颗串联起的则是林间小路。
云岫指着沙盘: “谢策,你看!”
谢策没有即刻低头望向沙盘,反倒微微侧过脸,目光先落在了云岫脸上。
篝火的暖光温柔地漫过她的侧脸,将纤长睫毛投下的浅影,轻轻覆在身前的细沙上,影子随她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晃。
她的眼底正燃烧着因运筹帷幄而生的熠熠光芒,连眉宇间未褪的倦色,如今都被这光芒衬得柔和了几分。
谢策心里一动。
一个人胸怀丘壑、吐露智慧的模样,竟比跳跃的火光更加璀璨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