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轻轻解开包裹的绳结,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个油纸包,拆开一个,褐色的伤药粉末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扑面而来。
另外几个油纸包里,装着的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芝麻香。
云岫随手在包裹底层翻了翻,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飘了出来。
她捡起来展开一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策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道:“小的等云将军凯旋归来。”
有这样一个人,在远方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等待着自己。
某种深埋云岫心底的情愫,此刻骤然破土而出,抽枝长叶,变得愈发坚定。
他们本是来自现代的陌生人,却因战火结缘,为了同一个“回家”的目标并肩前行。
他在远方筹谋,她在营中坚守,虽在不同的位置,却以各自的方式奋力战斗,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我一定能够面对接下来的一切风霜。云岫想。
然而,谢策天降带来的短暂欢悦尚未在云岫心头完全沉淀,落马营的平静便再次被金军的窥伺打破。
金人的游骑不是肯轻易罢休的角色。初次试探性侦察被云岫以巧计击退,他们显然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个从前任人揉捏、散乱无章的小小落马营,如今怎么会做到防守得滴水不漏,再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呢?
他们自然不信。
更烈的风暴已在暗中酝酿,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席卷而来。
第七日,子时刚过,月黑风高。
这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刻,营地里唯有呼啸的风声与篝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交织。
云岫裹着一层粗布毯子,斜倚在栅栏内侧的阴影里,看似闭目休息,神经却始终绷着。
她从不敢深睡,一直留意捕捉着旷野中每一丝异常的响动。
突然,东南方向的矮坡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啼鸣,像夜枭,却又比真正的夜枭啼叫少了一分野性,多了一丝刻意的规整。
云岫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推醒了身边和衣而卧的王哥,压低声音:“王哥!东南方向有异动。快,去唤醒所有人,不许点火,不许出声,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在王哥的助力下,被悄无声息地传递开来。
原本沉睡的士兵们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唤醒,他们没有惊慌,而是迅速而沉默地拿起武器。弓弩手隐没在栅栏后的阴影里,长枪兵则伏低身体,枪尖从栅栏缝隙中悄然探出。
在极短的时间内,大伙一切准备就绪。
落马营从一片沉寂的营地,化作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收敛了所有气息,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果然,没过多久,几道黑影借着矮坡与灌木丛的掩护,如鬼魅般窜了出来。
他们足尖点地,落地无声,显然是惯于夜袭的老手。
几人分工明确,一人警戒,其余人则掏出腰间匕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栅栏外的绊马索,试图找到一处薄弱缺口,方便潜入营中。
可他们不知,自踏入落马营周围半里地起,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早已落在暗处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当一名金兵的匕首即将触碰到那根最关键的主绊马索时——
云岫的声音骤然响起:“放!”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虽是暗夜,准头或有些偏差,但架不住箭雨密集。
“不好!有埋伏!快!撤!”
金兵头领又惊又怒,低吼声响彻夜空。
几人慌忙挥舞兵器格挡,但哪里挡得住这般迅猛的箭雨?
箭矢破空的锐响与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哼,他们再也顾不上偷袭,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连掉落在地的匕首都顾不上捡,仓皇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只留下几串凌乱的脚印,印证着这场偷袭的惨败。
箭雨渐歇,营地依旧寂静,众人都屏息敛声,静静等待云岫的指令。
云岫缓缓站直身体,夜风拂动她的发梢,露出她依旧沉静的侧脸,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对她来说,不过是抬手间拂去的一粒尘埃。
“行了,穷寇莫追。黑夜地形不明,固守营寨才是根本。”
王哥:“那……”
云岫转身下令:“立刻巡查栅栏与陷阱,清点人数,确认有无伤亡与损失。加强四方警戒,明暗哨交替,今夜任何人不得有丝毫懈怠!”
士兵们齐声应和:“是!”
见大伙没有多言就纷纷散开,一个年轻士兵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凑上前,低声询问云岫:“云书记,您真是神了!您怎么会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云岫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她望着东南方向的黑暗,想起了谢策。
她淡淡地笑道:“金兵在前几日白天的侦察里吃了亏,他们怎会善罢甘休?夜袭本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而此刻夜阑人静,正是人最易松懈的当口,也是夜袭的绝佳时机。我提前让哨岗加倍警戒、严阵以待,自然是有备无患。”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尽了她的深谋远虑。
士兵们看着她在夜色中依旧挺拔的身影,心中的信服早已化为万丈豪情。
这个看似文弱的女书记,不仅有临危不乱的急智,更有洞察先机的远见,能将所有危险都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就像这落马营的定海神针,只要有她在,哪怕强敌环伺,众人也敢为之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