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
谢策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连甲胄都挡不住那股寒意。
他低下头,瞥见怀中人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以及那失了血色的嘴唇,心中自然是又疼又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这么熬下去,不等敌军打过来,你自己就先垮了!”
云岫轻轻地挣扎了一下: “谢策,我……”
“行行行停停停!”谢策扶着云岫慢慢坐下,随后义正严辞地说,“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你先听着!下一场仗,你放心交给我!可以你把你的策略、你的推演、所有想到的可能,还有应对的办法,都一条条告诉我。我去前面盯着,亲自督战,你必须给我留在后面,好好休息,按时吃饭,睡个好觉!这是命令——你不许反驳!”
“……”云岫倚着他坚实的手臂,大脑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模糊。
她本能地想反驳,想告诉他自己还能坚持,想告诉他战场是瞬息万变的,她必须在现场才能及时调整策略。
云岫当然不愿置身事外,她无法想象谢策要独自面对复杂战局的关键时刻,自己却只能在后方无所事事。
可身体的虚弱感却一直在阻碍她,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站直身子反驳了。
挣扎片刻后,云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最终,她极缓慢地、带着一丝不甘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会把所有的可能,都推演出来,把应对的办法,一条条写清楚。你……”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你必须答应我,万事……都务必得要小心。”
接下这副重担的谢策,更是不敢有半点的懈怠。
云岫给他的那些叮嘱,于他而言哪里是什么寻常嘱托,分明是刻进骨血里的军令,便是拆了揉了,每个字都得妥妥帖帖照办,半分不敢走样。
他捧着云岫从后方加急送抵的舆图,细细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从隘口的伏兵排布到粮草的屯放方位,再到夜间轮岗的时辰,竟精确到一炷香的长短、一刻钟的分秒。
谢策伏案对着舆图逐一审视,连最细微的一处水源标记都不肯放过,核对得毫厘不爽,比当年备战高考还认真。
只是他这铁血将军的模样,偶尔也会露些破绽。每逢战事胶着,帐内烛火摇曳,谢策对着沙盘蹙眉沉思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摸向腰间悬挂的那只银壶。
明明壶身边角还磕了个小缺口,偏生他宝贝得紧。摩挲着壶身冰凉的触感,他方才还拧着的眉头就会悄悄松些,嘴角甚至还会勾起一抹傻气的笑。
而另一边,帐外寒星尚未沉坠,晓雾初升,漫过营垒的轮廓,云岫却未有片刻停歇。
病气如附骨之疽,缠得她肺腑发紧,每咳一声都牵扯着肋下隐痛。烛火摇曳间,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佝偻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偏那脊梁骨又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执拗。
云岫面前的案上平铺着三张纸,墨迹与纸页的糙感在昏暗中交织。
一张是刚送抵的金军动向密报,墨迹还带着砚台的湿意,字里行间皆是刀光剑影,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张是她凭着记忆手绘的川陕边境缩略图,朱笔重重圈出饶凤关,旁侧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何处是绝险隘口、何处有隐蔽水源、守军布防的疏密、甚至当地草木枯荣的时节,连雨天泥泞会拖慢行军速度、雪后冻土不利于扎营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而最后一张,则是她默写的历史纪年,墨迹稍淡,唯有“绍兴三年,金兀术攻饶凤关”一行字,被她用墨笔描了又描,笔画深刻,像是要刻进纸骨里。
高烧反复缠着云岫,让她的视线时而模糊,她便猛地抓起案边冷水浸过的帕子,狠狠按在额间。
凉意顺着皮肤沁入肌理,逼得混沌的神智清明几分,她又立刻俯身,指尖蘸着残墨,在纸上继续推演——
金军若从东路来,估计需要三日路程,中途那处狭长山谷可以设下埋伏,滚石擂木倾泻而下,便能断其退路;倘若走西路险道,粮草运输不便,可遣轻骑夜袭,截断其补给线。
甚至连宋军内部可能出现的动摇、连日阴雨对箭矢威力的削弱、守军中老兵与新兵的配合破绽,云岫都一一罗列出来,旁侧标注着应对之策,字迹因体力不支有些歪斜,却依旧一笔一画,工整得不含半分潦草。
生怕谢策那个莽夫哪里不懂。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开合都耗尽心神,云岫却不肯闭眼——她赌不起。
谢策在前线浴血,他的肩头扛着万千将士的性命,也扛着他们两人回家的念想。
她在后方,必须算出一条万无一失的路。
这不仅仅是系统冷冰冰的任务,更是他们挣脱这陌生时空桎梏的唯一指望,是支撑着彼此熬过漫漫长夜的微光。
饶凤关的战火,终究还是如期燃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川陕边境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