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宋清这般不管不顾、目标明确地来找云岫,实属罕见。
云岫心下虽疑,但看着宋清那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也知道她定是遇到了难事,便对谢策点了点头,温声道:“谢参军,您先去忙吧,这里有我。”
谢策担忧地看向云岫,见对方回以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这才对宋清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重了些,似乎是在发泄那点无处安放的憋屈。
转眼间,帐内只剩下两位女子。
几乎是帐帘落下的瞬间,宋清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彻底崩塌。她几步冲到云岫面前,也顾不得什么闺秀仪态,一把抓住云岫的手臂,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云姑娘!云姐姐!求你救救我爹爹!他……他被他们抓起来了!呜呜……”宋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娇俏千金的模样。
云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手臂被她攥得生疼,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放下笔,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宋清的手背,引着她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声音放得极缓:“宋姑娘,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爹宋通判……他怎么了?”
宋清被她按坐在凳子上,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依旧抽抽搭搭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把原本就有些乱的衣袖抹得更脏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平复一下呼吸,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惶恐。
原来,近日军营中暗流涌动,关于军机泄露、营中有内奸的谣言,真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都到了离谱的境地。
先是有人说看到有陌生男子在军营附近徘徊,形迹可疑;后来又说某帐篷里的士兵半夜说梦话,提到了敌军的部署……到最后,几乎人人自危,互相猜忌,连平日里关系要好的同僚都多了几分防备。
而就在昨夜一场小规模冲突后,有人在靠近前线的一处乱葬岗,“恰好”发现了宋通判随身携带的一枚私印,还有几封笔迹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信函残片——说是残片,其实只剩寥寥数字,连不成句,字迹也模糊不清,却偏偏能让人联想到“通敌”、“献城”之类的字眼。
尽管宋通判坚称自己那日因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根本未曾踏出府门半步,身边的仆役和郎中都能作证,私印也早在半个月前就遗失了,当时还在府中四处寻找,惊动了不少人,绝非近日才丢失。
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些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宋清说到这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提到了赵虞候的名字,恨得牙根痒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就是他!一定是赵虞候那个小人搞的鬼!他早就看我爹爹不顺眼了!”
眼看出了“内奸”这事,赵虞候便跳了出来,在吴帅面前添油加醋,说宋通判手握粮草大权,与敌军勾结,泄露军机,危害极大,还说那私印和信函就是铁证,不容辩驳。
在他的煽动下,不少将士也纷纷附和,毕竟战事吃紧,人人都想找出内奸,赶紧平息这场风波。于是,宋通判自然便成了首要嫌疑对象,被吴帅下令暂时拘禁在营帐中,听候审查,形同软禁。
“可爹爹是文官!他一辈子埋首故纸堆,寒窗熬白了头发,只求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别说杀人,便是杀鸡都要闭着眼手抖,见了血更是要晕过去的性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通敌的内奸!”宋清哭得眼睛红肿,紧紧抓着云岫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云姐姐,我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谢参军都好像很听你的安排!求你……求你帮帮我爹爹,他是被冤枉的!一定是赵虞候那个小人陷害!他、他之前向我爹提亲被我爹回绝了,他定然是怀恨在心!”
云岫心说谢策我的安排?先不说军法上他确实不如我通透,再者——咱俩本就是互通心意的关系,他听我的是因为情分,才不是我有什么通天本事啊喂!
但宋清越说越激动,还忽然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由分说地塞到云岫手里,入手沉甸,里面显然是金银之物。
“这是我所有的体己钱,还有几件娘留给我的首饰,都给你!只要你能救我爹爹出来,我……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宋清说着,又要跪下。
云岫连忙用力扶住她,双臂用力,将她稳稳地托住,不让她跪下去。
她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对这位不谙世事千金的一丝怜悯。
这丫头,遇事是真慌乱,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如此直白且天真,跟把珍珠往泥土里扔似的,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却不知有些事,并非金银所能解决。
云岫把锦囊推了回去,正色道:“宋姑娘,这使不得。若宋通判真是冤枉的,我们自当设法查明真相,还他清白。但这些东西,你还是收好——查案不是做买卖,靠的是证据,不是金银。”
宋清看着被推回来的锦囊,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云姐姐是嫌少吗?我……我还可以回去求母亲,把家里的田产地契……”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岫打断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
看着宋清哭得梨花带雨、毫无章法的模样,心想这位大小姐怕是连“贿赂”该怎么送都不太明白,只知道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都捧出来,倒也算一片赤诚,只是用错了地方。
“查案讲求证据,不是靠这些身外之物。你把当时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那枚私印的样式、遗失的细节,还有那些信函残片上的字迹、内容,以及赵虞候和你家的过节,再仔细同我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哪怕是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许都是关键。”
云岫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比如,谁最先发现的证物?发现的时候,证物是怎么摆放的?赵虞候是怎么在吴帅面前说的?这些细节都很重要,你好好想想,尽量说得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