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云岫脸上的笑容加深,“郑书吏方才惊呼‘怎么是我’,想必是认出了我。既认得,便该知我亦是凭本事、依规矩,得了吴帅和诸位同僚认可,方有今日一席之地。”
“这与我是男是女,有何干系?郑书吏难道不知‘英雄不问出处’的道理?还是说,在郑书吏眼中,这道理只适用于男子?”
这一连串的反问扎得郑书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帅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但面上依旧肃穆。
谢策紧抿的唇角则悄悄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他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那点与有荣焉的笑意。
帐内其他几位在场的将领文官,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心下却对这位平日低调务实的云参议刮目相看——好一张利口!杀人不见血啊。
吴帅懒得再看郑书这不上台面的争辩,不耐地挥了挥手,沉声道:“够了!郑书,本帅叫你来,不是听你议论同僚!把你今日如何‘捡到’赵虞候扇子的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他冷笑,“军法从事!”
郑书被吴帅的威势一吓,那点可怜的气节顿时烟消云散,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吞吞吐吐地开始讲述:“回、回吴帅……卑职、卑职也是一时糊涂,听、听营里一些兵油子私下嚼舌头,说那乱葬岗虽是埋死人的晦气地方,但早些年战乱,还有最近打仗,有些……有些体面点的人,或是身上有点值钱物事的,来不及好好收殓,可能就、就草草埋在那儿了……他们说,兴许能捡到点漏,碰碰运气……”
他说得磕磕绊绊,脸上臊得通红:“卑职家境清寒,又、又有点贪小便宜的心思,就、就鬼迷心窍,想着天蒙蒙亮人少,去碰碰好彩头……结果到了那儿,阴风阵阵,乌鸦乱叫,吓得我魂都快没了,哪还敢细看?匆匆转了一圈,别说金银,连个铜板都没见着!我正想赶紧溜,就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就、就看见那把扇子躺在草丛里,描金画牡丹的,看着挺贵气……我、我就捡起来了,心想总算没白跑一趟……”
“谁知道!”紧接着郑书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谁知道我拿着扇子刚回营没多久,还没捂热乎呢,就被人当成贼给扭送来了!说我捡的是赵虞候的扇子,是在贼赃现场!天地良心啊吴帅!卑职再不堪,也就是贪点小财,偷鸡摸狗、栽赃陷害这种事,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就是捡的!真是捡的!”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情真意切,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个卑微的贪财仔,绝无他意。
云岫一言不发地听着,思绪却越来越乱。
一个贪财的小吏,一个“恰到好处”出现在乱葬岗的扇子,还有一个迅速被锁定为目标的赵虞候……这环环相扣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这事绝对另有他人!
可那个真正将扇子“丢”在那里的人,此刻,又藏在何处?
该不会正躲在哪个角落嗑着瓜子看戏吧。
云岫的目光,悄然与谢策再次相接。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与决意。
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郑书的哭诉声渐渐止歇,帅司府内重归一种压抑的寂静。
烛火跳跃,映照着吴帅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眉头紧锁,指节轻轻叩击着铺着舆图的案几边缘,发出沉闷的轻响。
云岫垂眸静立,并未立刻对郑书的供述发表任何看法。
在如此多的统帅面前,未经深思熟虑的判断和轻率的质疑,都容易显得过于幼稚。
良久,吴帅终于挥了挥手:“……带他下去罢,好生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如蒙大赦又忐忑不安的软脚虾郑书带离了帅帐。
“其他人也散了吧……云参议,谢参军,你们留下。”
诸将依次离开帅帐府。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吴帅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到谢策和云岫身上,那眼神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深处。
这短暂的静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这两人感到压力山大。
“此事……”吴帅终于开口,“扑朔迷离,真伪难辨。宋通判的私印,赵虞候的扇子,还有这个贪财的小吏……看似环环相扣,指向明确,可偏偏……”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太过顺畅了,顺畅得反倒让人心头发毛。”
云岫心中一喜,吴帅跟自己想到一块了。
吴帅踱到舆图前,背对着两人,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回荡:“本帅会加派人手,仔细看管赵虞候与宋通判,也会详查近日所有出入乱葬岗附近的记录。军中……不能再出乱子了。”
“但谢参军,云参议,”他接连转过身,加重语气,“你们二人,一个勇毅果决,敢闯敢战;一个心思缜密,才干出众。本帅……是看好你们的。”
吴帅意有所:“这乱世之中,前程似锦,亦如履薄冰。路要一步步走正了,才能走得长远。有些歪门邪道,一时或能得利,终是取祸之道。莫要……辜负了本帅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你们自己这一身本事。”
云岫和谢策心中俱是一凛,同时躬身应道:“谨记吴帅教诲。”
吴帅似乎真的有些心力交瘁,不再多言,只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对外声张。”
两人行礼,沉默地退出帅司府。
直到抵达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谢策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云岫。
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谢策往她身旁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这事你怎么看?”
云岫望着远处营火,沉默三秒,忽然摸着下巴嘀咕:“大宋的就业市场这么宽松吗?还能跨专业再就业?”
谢策:“……说人话。”
云岫见谢策一脸黑线,没忍住噗呲一笑:“就那个郑书,上次见他还是基层小吏,怎么现在变文官了?”
谢策耸耸肩:“谁知道呢。”
“唔……但话说回来,我觉得……赵虞候应该不是幕后黑手。”
谢策讶异地挑眉:“哦?怎么说?”
云岫转过脸,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女人的第六感。”
谢策:“……”
谢策被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方才在帅帐中的压抑感一下都散去了不少。
他故意又凑近一步,闻到云岫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故意带着点委屈向对方控诉:“姐,你这第六感……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特别想……”